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道:“明天入夜后,咱们集合所有同学,再联络码头的劳工兄弟,一起冲击谷大仓的督军指挥部!拿下督军府,活捉谷大仓,当场宣布兰州独立,建立革命政府!”
话音刚落,屋里的学生们纷纷攥拳点头,脸上全是热血沸腾的神情。
谷大仓却猛地一怔,手里端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十来个文弱书生,别说枪了,连把像样的刀都未必有,就这还想冲击督军府?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李先生,督军府门口少说一个排的守卫,个个扛着真枪,岗楼里还有机枪。就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李先生猛地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吓人。他攥着拳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吴兄,革命哪有不流血的?为了理想而死,死不足惜!今日我辈洒下热血,明日便有千万人站起来,推翻这吃人的军阀统治!”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低声附和:“对!为革命死得其所!”
谷大仓看着一张张激动得泛红的脸,一时竟有点语塞。他打了半辈子仗,见多了死人,可见过为抢地盘死的,为抢粮食死的,还真没见过为了几句口号主动赶着去死的。他心里说不清是该笑还是该叹,琢磨着好歹也是几条人命,犯不着真死在自己府门口。
沉吟了片刻,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开口劝道:“李先生,各位同学,犯不着硬碰硬。我在督军府里头认识几个弟兄,也能说上话。咱们有什么诉求,尽管列出来,我带人去搞兵谏,逼着谷大仓答应。不管是涨劳工工钱,还是减学生学费,他总得给几分薄面。”
他想着这算是给足了台阶,有啥诉求坐下来谈,能答应的都答应,把这事平了也就完了。
谁知李先生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坚定。
“吴兄,你不懂。”他看着谷大仓,一字一句道,“我们要的不是他答应几件小事。我们要的,是让他下台。”
“军阀统治,本就不该存在。谷大仓必须走,兰州的天,要由人民自己来撑,要由劳苦大众自己当家作主!”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呼。
谷大仓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帮人就是吃饱了撑的,闹着要几个钱、减点学费,哄哄就完事了。闹了半天,人家要的不是好处,是他谷大仓的位子,是他手里这西北督军的权。
他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半天没说话。心里头先是觉得荒唐,紧接着又有点好气——合着老子好心给你们台阶,你们倒是想直接端老子的老巢?
愣了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啊。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咱们就好好谋划谋划。明天晚上,我给大家开大门。”
学生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没人看见油灯阴影里,谷大仓眼底那点哭笑不得的冷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哪里是吃饱了撑的,这是真敢想啊。还想让老子下台?行,明天就让你们好好看看,这督军府的大门,是那么好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