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起事的那晚,月黑风高。李先生领着百十号学生、劳工代表,攥着木棍、扳手,摸黑摸到督军府门口,一个个屏气凝神,还以为要经历一场血战才能拿下这西北军阀的老巢。
可到了近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督军府的朱漆大门敞得大开,平日里荷枪实弹的卫兵、岗楼里架着的机枪,连个影子都没有。门洞深处只站着一个人,正是他们推举的“起义总指挥吴哲仁”,背着手,脚下扔着个烟蒂,正慢悠悠地等着他们。
李先生赶紧快步上前,压着嗓子又惊又喜:“吴兄!你……你把守卫都解决了?”
“解决啥。”谷大仓嗤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洒着墨香的纸,往他手里一塞,“督军说了,你们不是天天喊着要自己当家作主,要按你们的法子管兰州吗?行,遂你们的愿。”
李先生借着月光展开纸,手指猛地一颤。那是一张正经八百的督军府委任状,米黄色的宣纸上,“署理兰州全境民政长”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鲜红的“甘肃督军之印”,唯独任职人姓名那一栏,空着没填。
“这……这是什么意思?”李先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字面意思。”谷大仓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谷督军懒得跟你们瞎耗。你们觉得自己比他懂治国,比他会管百姓,这兰州就交给你们管。印是真的,委任状也是真的,这当家人的名字,你们自己填。填谁都行,填完了,兰州的钱粮、税赋、警察、学堂,全归你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丑话说在前头,管好了是你们的本事,管砸了,别再来找他哭爹喊娘。”
话音落下,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革命居然就这么成了?作恶多端的军阀居然真的认怂退让了?李先生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满腔热血直冲头顶,连声音都在抖:“好……好!吴兄居功至伟!将来革命成功,必有你一份大功!”
谷大仓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侧身让开了大门:“进去吧,督军府的签押房、账册、印信都给你们留着呢。”
他自己则趁乱往后院一绕,回了内宅,只留下阚二库蹲在墙头上,扒着砖缝看热闹。
果不其然,欢呼声还没落地,争执就起来了。
谁来填这个空着的名字?谁来当这个兰州的家?
“李先生是咱们的领路人,革命思想都是李先生传播的,自然该李先生来当民政长!”学生阵营率先开口。
“放狗屁!”码头劳工的代表立马炸了,“罢工是我们码头兄弟先动的手,堵城门、扛货箱,哪样不是我们出力?要我说,该我们王大哥来坐这个位置!”
“你们懂什么叫治理?懂什么叫办学堂、开民智?”
“你们懂怎么收税?懂怎么修码头?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书呆子!”
你一言我一语,从职位归属吵到权力划分,教育科、财政科、警察所……每一个位子都像块肥肉,引得所有人红了眼。有人摆资历,有人论功劳,有人翻旧账,越吵越凶。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场面瞬间失控,百十号人当场就在督军府门口扭打在了一起,木棍、板砖满天飞,喊叫声、咒骂声、痛呼声混作一团。
谷大仓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吵,就吵了足足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