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生们贴满街大字报,痛骂劳工代表“工人贵族”“私吞捐款”;明天劳工们集体堵在师范学堂门口,不让学生出门上课;后天两边又在正街碰上,二话不说就大打出手,连卖菜的摊子都掀了好几个。
当初喊得震天响的“打倒军阀”“劳工神圣”,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张空着名字的委任状,互相拆台、互相诋毁、互相暗算,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位子。到最后,李先生被人揭出挪用募捐银两补贴老家,名声扫地,躲在学堂里不敢出门;劳工的王大哥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鼻青脸肿躺了三天,再也不提当家作主的事。
半个月下来,兰州城没迎来想象中的“革命新气象”,反倒乌烟瘴气,商户关门,百姓怨声载道,反倒都念起了谷督军在时的安稳日子。
两边斗得鸡飞狗跳小半月,学生罢课罢得学业荒废、口碑尽失,工人罢工罢得口袋空空、连饭钱都快凑不齐。李先生脸上还带着被人揍出来的淤青,王大哥胳膊上缠着布条,俩人在巷口的小茶馆一碰头,都叹了口气,再内耗下去,谁也捞不着好。
两杯粗茶下肚,两边当场握手言和,决定不斗了,合伙干。
谈好的章程很简单:李先生代表学界,管民政、学堂、宣传;王大哥代表劳工界,管工商、码头、治安。俩人平起平坐,一同执掌兰州的民政大权。谈着谈着心气越谈越高,觉得光管一个兰州太屈才,要干就干票大的,干脆把整个甘肃的民政都接过来,好好治出个路不拾遗的新甘肃,让全天下都看看革命的威力。
俩人越说越激动,当天就堵着吴哲仁的门,把这想法一说,拍着胸脯打包票:“吴兄你放心!不出半年,我们定让甘肃全境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半分苛政!”
谷大仓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皱着眉装作为难:“这……兰州也就罢了,全省的事,督军未必肯松口啊。”
“吴兄帮帮忙!”李先生一脸恳切,“这也是为了甘肃百姓好!”
“行吧,我去给你们说说情。”谷大仓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院。不到半个时辰再出来,脸上带着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疲惫,“成了。督军说了,既然你们这么有心,全省民政事务就都交给你们。各县的公文、账册、粮单,日后直接往你们这儿送。”
俩人欣喜若狂,连连道谢,转头就去张罗着挂牌上任。第二天一早,督军府外院的签押房门口,真就挂起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甘肃临时民政公署”。
李先生和王大哥一身新衣裳,站在牌子底下合影,满脸都是开创伟业的激昂。
可这份激昂,没撑过半天。
天刚蒙蒙亮,各县的差役就扛着一摞摞公文、挑着一担担账册涌进了城,把半间签押房堆得满满当当。陇南文县报旱灾,禾苗枯绝,百姓逃荒,请求急拨赈济粮三百石;河西商帮联名上书,说过境厘金太重,货都走不动,要求裁减税目;绿营凉州营催军饷,说再拖下去就要哗变;南山各县呈报土匪啸聚,劫掠村寨,请求派兵剿捕;还有各地学堂催膏火银、乡村请求修桥铺路、盐场申请晒盐配额……五花八门,从钱粮到刑名,从民生到军务,桩桩件件都等着批复。
李先生拿起那份灾荒呈文,翻来覆去读了三遍,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三百石粮从哪个粮仓调?走水路还是旱路?沿途谁押运?怎么防止里长克扣?他满脑子“劳工神圣”“革命理想”,半点儿实际章程都没有,盯着纸页半天,一个主意都想不出来。再翻旁边的钱粮账册,漕粮折算、库银出入、耗羡比例,一串串数字看得他头晕眼花,差点栽过去。
王大哥更懵。他以前在码头带头罢工,只管喊口号、谈价钱,如今对着制式公文,连批语该写在抬头还是落款都不知道。差役站在旁边垂着手等回话,急得直搓手,他攥着毛笔杆憋得满脸通红,笔尖蘸了又蘸,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头一天熬到后半夜,俩人凑一块儿才批了三份公文,还被老差役一眼就看出了纰漏,赈济粮的拨付地写错了县,真发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俩人臊得满脸通红,赶紧改,改完天都亮了。
第二天更糟。各县的差役越来越多,排着队在签押房门口等回话,有的催赈济,有的催税单,吵吵嚷嚷。俩人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实在被催急了就隔着门喊一句“再研究研究”“等通知”。
没出五天,签押房里的公文就堆得比人还高。各地的事全卡在这儿:赈济粮发不下去,逃荒的百姓越来越多;商税收不明白,商队纷纷绕路走;学堂经费停了先生们闹着要辞馆。外面怨声载道,当初喊着“革命新气象”的人,如今个个骂声不断。
李先生和王大哥坐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中间,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光早就灭了。满腔理想撞进一地鸡毛的现实,才发现喊口号容易,真要管着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根本不是书本里那回事。
内院的谷大仓听着外院垂头丧气的动静,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冲旁边的阚二库嗤笑一声:“你看,当初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比老子强。这才几天?理想这东西,当不了饭吃,也当不了粮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