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臊得慌,转身就冲进签押房,亲自口述电报给谷大仓:
“谷督军钧鉴:
前番存厚糊涂,不识大体,在边界滋事,多有冒犯,今日方知督军大义,心怀万民。
我刘存厚虽是个粗人,也晓得川人不会误国,川军绝不干背后捅刀的龌龊事。
督军此去护侨,我汉中川军保证严守边界,绝不滋扰甘肃半分,请督军放心出征。
另存厚愿抽调一营精兵,自带粮饷,随督军赴海参崴效犬马之劳,听凭调遣,万死不辞。”
电报发出去,刘存厚心里才稍稍舒坦点,觉得总算是补了点错。
兰州这边,谷大仓拿着电报看完,“噗嗤”一声就笑了,随手把电报扔给旁边的杨运通:“你瞧瞧,刘存厚这小子,倒是会见风转舵。前些日子还跟个癞皮狗似的咬着商路不放,这会儿又装起深明大义来了。”
杨运通扫了一眼,也笑:“他这是怕咱们走了之后算账,赶紧递台阶呢。还派一营人?他那点兵,抽大烟的都占一半,去了能顶什么用。”
谷大仓哼了一声,提笔就回,半点情面都不留:“免了。无有烟土侍候川中老爷。”
回电传到汉中,刘存厚展开一看,脸“唰”地从耳根红到了脑门子,举着电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旁边的幕僚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撞在枪口上。
谁知刘存厚愣了半晌,反倒没生气,只把电报揉成一团,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骂了句:“得,骂得对。是咱干的事儿不地道,拉稀摆带的,挨骂活该。”
他把纸团往地上一扔,“丢死人喽!人家不稀罕咱们去。传令下去,边界上的弟兄都给我撤回来三十里,哪个敢再去甘肃地界惹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临行前夜,兰州城早早就落了锁,督军府内院却还亮着灯。两盏煤油灯吐着暖黄的光,把窗纸映得朦朦胧胧,院里静得只剩灯花噼啪的轻响。
周冠英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影低头缝荷包。青布面儿,沿着边儿绣了圈细云纹,针脚走得又密又齐。她指尖捏着枚红纸包好的护身符,是前几日特意出城去白云观求的,开过光,说是能挡灾避祸。她仔仔细细把符塞进荷包里,又用棉线封了口,生怕漏了半分灵气。
“还没歇着?”谷大仓掀帘子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肩头还沾了点星子似的尘土。刚从码头清点完船械回来,靴底还带着河泥。
“就好了。”周冠英抬眼,把荷包递过去,“贴身放着,庙里求的符,保平安的。此去兵荒马乱的,凡事别总往前冲,身边跟着阚二库他们,多听旁人劝,别由着性子来。”
谷大仓接过来,沉甸甸的一小个,攥在手里温温的。他笑了笑,塞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口袋:“知道了。你放心。”
他掀了里屋的门帘进去,张北燕和胡春香都坐在炕边等着,小腹高高隆起,都有七八个月的身子了。见他进来,两人都要起身,被谷大仓两步上前按住:“别动,仔细抻着。”
他在炕沿坐下,左手轻轻覆在胡春香的肚子上,右手搭在张北燕的腹间,掌心里能感觉到小家伙轻轻的胎动。平日里挥刀弄枪、糙得像砂纸似的手,此刻放得极轻,生怕重了碰疼了娘俩。
屋里静了片刻,谷大仓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好些,带着点少见的沉:“我后天一早就走,怕是……不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了。”
胡春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攥紧了帕子。张北燕咬着唇,也别过脸去抹了下眼角。
“哭啥。”谷大仓嗓子有点发紧,硬挤出点笑,“老子是去救同胞,是积德的事,阎王爷不收。”
可顿了顿,他还是慢慢说了下去,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盘了很多遍:“真要是……有个万一,你们也别慌。家里有冠英撑着,错不了。”
“等孩子长大了,不管是小子还是姑娘,告诉他们一句话——”他看着两人隆起的小腹,眼神郑重,“别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民族的事。这世道,咱们中国人活着不容易,能多做一件对国人好的事,就多做一件。挺直腰杆做人,别当软骨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张北燕,又补了句,语气重了些:“北燕,你自小练过武,底子好。以后孩子大了,你教他练武。不管男女,都得有副好身子骨,有股子狠劲儿。别养得跟个软皮蛋似的,风一吹就倒,见了洋人就弯腰。”
张北燕含泪点头,声音发颤却笃定:“我记下了,督军。”
“好了,都别愁眉苦脸的。”谷大仓拍了拍两人的手,站起身来,“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把同胞接回来,我就回来看你们和孩子。”
他转身出了里屋,周冠英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装,包袱叠得整整齐齐。
“家里都安排妥了,两位妹妹的安胎大夫、伺候的下人都打点好了,你只管放心去。”周冠英站在灯下,眉眼平静,“我等你回来。”
谷大仓“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硬硬的护身符贴着心口,烫得慌。
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遥遥的,伴着一声悠长的哨响。
天一亮,这支从辗转半个中国的队伍,就要踏上万里征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