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黄河码头就挤满了人。晨雾裹着河水的凉气，漫过堤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两千名出征的弟兄齐刷刷列在码头上，灰布军装，钢枪锃亮，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排沉默的白杨。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省里的文武官员、各营留守的弟兄、城里的乡绅百姓，乌压压一片，没人喧哗，只有河水拍着船舷的哗哗声。

马有金挤在最前头，铜色的脸绷得紧紧的。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回部首领，此刻眼圈泛着红，上前攥住谷大仓的胳膊，粗着嗓子半天只憋出一句：“督军……你可得平平安安回来。”

谷大仓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沉实：“有金，我走之后，甘肃的安稳，就靠你和守义俩人撑着。记住，汉回都是中国人，都是在这片土里刨食的兄弟，以前那些磕磕绊绊、旧怨宿仇，都给我撂下。别再闹什么族裔争端，苦的是老百姓，便宜的是外人。守好家门，让大伙都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督军放心！”马有金猛地抹了把脸，声如洪钟，“我马有金在这儿给你撂句话，有我在一天，甘凉地面上汉回一家，绝不出半分乱子！谁要是敢挑事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旁边的魏守义也上前一步，军姿笔挺：“督军只管放心前去，甘肃的事，但凡有半点差池，你拿我是问！”

谷大仓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的李黄河身上。

少年人腰里别着崭新的盒子炮，胸脯挺得老高，脸上却带着股憋闷劲儿。本来说破了天也要跟着出征，结果临出发前，谷大仓改了主意，把他的特务连全留了下来。

“咋？还不服气？”谷大仓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粗粝的温和。

李黄河脖子一梗，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干爹，为啥不让我去？我特务连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手，侦查、摸哨样样行，到了海参崴指定能派上大用场！”

“后方就不用派用场了？”谷大仓沉下声，“我抽走了两千精锐，城里空、边界虚，正好是奸细、土匪钻空子的时候。你的特务连给我留下，一要盯紧陕甘边界的动静，刘存厚那边虽表了态，也得防着他耍花样；二要严查城内的细作，别让人趁乱捣鬼；三要帮着魏守义维稳地方，谁敢趁火打劫，直接拿下。”

他抬手拍了拍李黄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守家不比出征轻松。家里稳了，我们在外面才能放开手脚打。把你的人带好，记住，不管查案还是巡街，都不许欺负平头百姓，不许打无辜的仗。咱们是护百姓的兵，不是祸害人的匪。”

“儿子记下了！”李黄河虽满心遗憾，还是“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清亮，“绝不给督军丢脸，绝不给咱们四十七师丢脸！保证看好家，等督军回来！”

“登船！”

谷大仓一声令下，号声骤然响起。两千名弟兄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踏上跳板，登上大大小小的船只。船板吱呀作响，船帆缓缓拉起，河水在船身下翻着细碎的浪花。

岸上，数千名送行的人齐齐挥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督军保重！”，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喊，混着河水声，震得晨雾都散了几分。

谷大仓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一身军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人影，望着远处隐在雾里的兰州城，抬手按了按怀里那个绣着云纹的青布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