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滔滔黄河水载着一船西北壮士,一路向东,奔着万里之外的烽火与同胞,破浪而去。
船队顺着黄河日夜兼程往东闯,人歇桨不歇,两班弟兄轮着撑船摇橹,连夜里都就着月光赶路。谷大仓几乎整日守在船头,任河风刮得脸疼,只恨船速太慢。过了三门峡,河面渐宽,便入了河南地界。
船刚靠上洛阳码头,早有河南督军派来的副官在岸上候着。一见谷大仓,当即上前敬礼:“谷督军!我们督军听闻您率部远赴海参崴护侨,深为敬佩,特命末将在此备下米粮四十石、淡水十五船、步枪子弹六万发,还有一批草药绷带,聊补军需。一点心意,还望督军笑纳。”
谷大仓也不客套,抱了抱拳:“替我谢过你们督军。国家有难,同心协力,这份情我记下了。”
船队只停了一个时辰,补足了粮弹淡水,立刻又扬帆启程。河南的补给来得正好,原本算着刚好够到天津的粮食,这下宽裕了不少,连药材都补齐了缺。
又走了几日,过了山东半岛,船入渤海,远远望见了天津大沽口的炮台。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船上的西北汉子们不少都是头一回见大海,都扒着船舷看,眼里透着新鲜,却没人喧哗。
陈恒庵早早就从北京赶来了天津,亲自在码头等着。见了谷大仓,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晌,只说了句:“大仓兄弟,一路辛苦了。”
当晚他在天津城里的一家老酒馆摆了酒,没有繁文缛节,就一桌硬菜,两坛烧刀子,算是接风,也算送行。
酒过三巡,陈恒庵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仓啊,实不相瞒,北京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直系皖系天天对骂,府院之争越闹越大,能拨给你的补给和支援,实在有限。好在海军那边我打点妥了,海容号巡洋舰早在去年四月就开进了海参崴港,舰长林建章代将是驻俄陆海两军的总指挥,宋焕章的陆军支队全靠着海容舰的炮火撑着场面。那边局势越来越糟,红白两军天天交火,侨民的商铺被抢了大半,好多人躲在会馆里不敢出门,就盼着国内再添兵撑腰呢。”
他顿了顿,又道:“船我也给你备妥了。原本你租的那两艘商船吨位小,跑远海不稳。我跟海军部打了招呼,把正停在天津补给的飞鲸号调给你用。这船是北洋正式征用的护侨船,跑过好几趟海参崴了,水手熟门熟路。加上租用的大商船,三艘船装你这两千弟兄和粮弹军械,绰绰有余。我已经给海容号发了电报,它会在黄海北口接应你们一程,防着海上流窜的俄匪散兵。”
“有心了。”谷大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也不在意,“出发前我就没指望中央能给多少东西。国家乱成这样,能准我出兵,还调了船接应,就已经不错了。”
他放下碗,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沉得像块铁:“你放心。我既然带了这两千弟兄来,就没打算空着手回来。侨民能接多少接多少,哪怕是拼,也得给他们拼出一条回家的路。”
陈恒庵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又端起碗:“临川兄弟,我敬你一杯。此去千万保重,北京这边,我陈恒庵就算是拼着官帽不要,也会给你盯着补给。有任何难处,随时发电报。”
两人重重碰碗,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