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
阚二库端着一缸热水进来,刚到舱门口就听见了这句,脚步猛地顿住。他张了张嘴,心里猛地一揪——他跟了谷大仓十几年,从来没听他提过早年的事,只当他是徐州起家,竟不知他竟是旅顺屠城的幸存者。当年那桩惨案十室九空,能逃出来的孩子,不知啃了多少草根、受了多少冷眼才活下来。
谷大仓像是没听见,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肩膀微微发颤。忽然他身子一晃,没了声响,整个人一头栽倒在舱板上。
“大师兄!”阚二库手里的水缸“哐当”砸在地上,扑过去扶人。外头的卫兵听见动静,连忙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人抬到里间卧铺上。宋焕章、彭松一帮军官都赶了过来,围在床边脸色都沉了下来。
随船军医蹲下来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半晌才直起身,松了口气:“不妨事,就是心力交瘁,累狠了。这几个月督军日夜盯着撤侨,事事盘算,又刚动了肝火,一口气松下来撑不住了。睡几天就好。”
众人都没说话,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谷大仓眉头还微微皱着,脸色苍白,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全然没了平日里指点江山的精气神。
谁都清楚,这小半年在海参崴,看似他谈笑间挑动三方,游刃有余地蹭粮、借势、撤侨,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十几万同胞的性命攥在手里,外头是三国大军虎视眈眈,哪一步走错都是万劫不复。他嘴上不说,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全凭着一口气硬撑到现在。
“都散了吧,让督军好好歇着。”宋焕章压低声音,冲众人摆了摆手,“外头有我盯着,航线顺得很,等醒了,就快到家了。”
众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舱门慢慢合上,只留下海浪声,伴着床上人沉稳下来的呼吸。
昏沉的睡梦像浸在冷水里,意识浮浮沉沉。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冠英已经走了,在他离开兰州后没多久,走得猝不及防,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大半年他揣着这笔账、忍着这股痛,人前没露过半分,全撑着一口气料理撤侨的大事,只有在梦里,才敢见她。
周冠英就站在老宅的月洞门下,穿一身素色布衫,鬓边还插着他当年亲手给她戴的银簪,安安静静望着他笑。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怕抬个脚、伸个手,这影子就碎了。
他知道这是梦,知道人早已天人两隔,可哪怕是幻影,也想多看两眼。
不远处,胡春香和张北燕各抱着个襁褓婴儿,裹着软乎乎的花布,小娃娃晃着藕节似的小手朝他招手。他喉咙堵得发慌,一半是念着孩子出世自己没能守在跟前的愧,一半是想着冠英没能等到孩子叫一声娘的疼。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意一股脑往上涌。
海风卷着浪声拍打着船舷,梦里的人影渐渐淡了。谷大仓没醒,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砸进粗布枕巾里,洇出深深浅浅的湿痕。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拼尽全力,想把那道素色的身影,再多留一会。
哪怕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