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东北王有请(1 / 1)

船队迎着辽东湾的晨风靠上大连港码头,缆绳刚系稳,码头上候着的奉军副官就踩着跳板登了船,双手递上烫金名帖,说是张大帅特意吩咐下来,请谷督军往奉天府中一叙,略尽地主之谊。

谷大仓捏着名帖沉吟了片刻。当初海参崴撤侨最艰难的时候,粮道被截、船位吃紧,是张作霖暗中调了三艘运粮船绕海路接济,又打通了吉林的陆路通道,才算撑过了最险的那段日子。这份人情确实欠着,人家如今递了台阶,没有不去的道理。

“知道了。”他转头吩咐,“阚二库,你带着大队和船队在大连就地休整,看好侨民和弟兄们,等我回来再定行止。”

“大师兄,不多带点人?”阚二库皱着眉,“奉天是人家地盘,万一……”

“不至于。”谷大仓摆了摆手,“张雨亭是干大事的人,还不至于耍这点下作手段。禹辰保、孟铁拳,你俩跟我走。”

当日下午,三人跟着副官登上了开往奉天的火车。一路汽笛鸣响,穿过辽东的黑土地,次日晌午便到了奉天城。

车站外早已备好了敞篷马车,奉军的高级参谋亲自在站台迎候,排场摆得十足,半点没慢待。马车一路驶进大帅府,刚下台阶,就听见院里传来爽朗的大笑声。张作霖一身绸缎马褂,拄着指挥刀,亲自迎到了二门口,上来就攥住谷大仓的胳膊:“谷老弟!你小子这回在海参崴可露了大脸!几十万同胞平平安安带回来,还把小鬼子揍得稀碎,给咱中国人长脸了!”

花厅里摆着八仙桌,都是东北地道的硬菜——猪肉炖粉条、熘肉段、酱肘子堆得冒尖,中间烫着一锡壶烧刀子,酒气混着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张作霖一撩马褂坐下,端起酒碗就跟谷大仓碰了一下,仰脖子“咕咚”干了半碗,抹了把嘴就开门见山:“老弟,哥哥我说话不绕弯子。你在海参崴干的那事儿,漂亮!当年旅顺那帮畜生造的孽,多少人憋着口气,你小子替咱出了半头!”

谷大仓也端碗干了大半,酒劲烧得喉咙发暖,哈哈一笑:“大帅抬举我。当初粮道被日本人卡着,要不是您暗地调三船粮绕着海路送过来,又给腾了三个船位,我们早饿瘪在海参崴了,哪还有力气揍鬼子。说穿了,咱都是一个心思。咱中国人的命,不能由着外人拿捏。”

“说得好!”张作霖一拍桌子,酒碗都震了震,“就烦那些酸文人扯什么国际法、外交辞令,扯半天不如一拳实在。这东北地面,有我在一天,就不让小鬼子随便欺负人!”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越聊越投机。同是草莽出身,没那么多虚文缛节,聊远东的局势,聊日本人在南满的小动作,聊关内的乱局。

聊着聊着,张作霖忽然叹口气,夹了块肘子搁碗里,没了刚才的豪爽劲:“唉,说起来也愁人。你说咱打打杀杀挣下这份家业,图个啥?还不是图后辈能接住。我家那小六子,一天天的,兵不好好练,武不好好耍,整天跟一帮洋派学生混在一块儿,张嘴闭嘴什么新思想、自由恋爱,说轻了不听,说重了还跟你犟。我这胡子出身的,也整不明白那些弯弯绕,愁得我头疼。”

谷大仓听完乐了,端着酒碗晃了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大帅,这就是您不对了。孩子嘛,该打就得打,别拿他当亲生的就舍不得下手。依我看,揍上两回,保管老老实实的。真等他闯了大祸再管,可就晚了。”

“嗨,你小子说得轻巧!”张作霖指着他笑骂,胡子都翘了起来,“合着不是你家孩子,你不心疼是吧?行,回头我真揍他一顿,要是还不老实,我就送你那儿去,让你帮我管教!”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酒碗碰得叮当作响,话越说越热乎。

正说笑间,花厅的棉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年轻后生大步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学生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额角还沾着点薄汗,正是小六子。他本是跟同学约了去洋行看机器,被副官硬叫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进门就嘟囔:“爹,我那儿还有事儿呢……”

话没说完,张作霖一瞪眼,冲他招手:“事儿事儿的,什么事儿比见长辈重要?过来!给你引见位大英雄。”

他一把拉过小六子,按到谷大仓跟前:“这就是你谷大叔,谷大仓督军。你天天念叨的海参崴撤侨,就是你谷大叔带人干的!十几万同胞平平安安拉回来,还顺道炸了小鬼子的阵地,替咱旅顺的父老报了仇,那是实打实的好汉!”

小六子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的不情愿瞬间飞得无影无踪。他往前凑了半步,眼里闪着光,上下打量着谷大仓,又规规矩矩鞠了半躬:“谷大叔!我早听参谋们说您的事儿了!您真敢同时跟日、俄、美三家周旋?快给我讲讲呗,怎么揍的小鬼子?怎么跟苏俄人谈的?”

谷大仓哈哈一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也不推辞,索性就着酒劲开讲。他本就是草莽出身,嘴皮子利索,讲起海参崴的事儿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怎么用美国人留下的重炮炸日本运输船,怎么派工兵炸铁路挑得三方乱战,怎么带着两千淮海弟兄跟苏军并肩冲锋,一发炮弹掀了山本的指挥部。

说到兴起处,他一拍大腿:“那老毛子的指挥官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跟我扯什么革命纪律。等咱的炮一开口,把鬼子的阵地炸得满天飞,他立马就软了,握着我的手直说同志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还比画着挥炮的手势,几分真几分夸张,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张作霖指着他笑骂:“你小子就吹吧!我还不知道你,净捡露脸的说!”

小六子却听得目不转睛,身子越凑越近,满脸都是崇拜的神色,连之前约好的事儿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