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到尽兴了,桌上的烧刀子已经空了两壶。张作霖捏着酒盅,愁眉苦脸地往桌沿上一顿,酒液都晃出来几滴。
“大仓老弟,哥哥我今儿厚着脸皮,真得跟你讨教讨教。”他往前凑了凑,酒气混着大嗓门,“当年你在徐州,跟日本人打交道,多少账都能给它赖得明明白白,兄弟我是真佩服。
这回我可踩坑里了,前阵子缺军饷,急红了眼把奉天城抵押给日本银行了,现如今人家追着屁股要债,张嘴就要收奉天城。你说这地界能给日本人?哥哥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谷大仓指尖转着白瓷酒杯,酒意微醺,眼皮半抬不抬的:“雨亭兄,日本人要的,是‘奉天’,对吧?”
“废话!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奉天城,还能有假?”张作霖瞪着眼,只当他是喝多了说废话。
谷大仓抿了口酒,嘴角勾出点笑,慢悠悠吐出一句:“那要是这世上,压根就没‘奉天’这么个地方了呢?”
张作霖先是一愣,手里酒盅悬在半空,盯着谷大仓琢磨了三五秒,猛地一拍大腿,“哐当”一声把盅子顿在桌上,震得碟里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嗨呀!我老张这脑子是被驴踢了!”他扭头就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把师爷给我喊过来!”
师爷慌慌张张跑进来,张作霖手指蘸了点酒,就在八仙桌上重重划了个圈,声如洪钟:“给我记死了!从今儿起,奉天不叫奉天了,改名叫沈阳!我倒要看看,他日本人上哪儿要‘奉天城’去!”
第二日一早,张作霖就拉着谷大仓出了帅府,要带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家底。头一站便扎进东三省兵工厂,车间里钢花飞溅,机床轰鸣,成排的步枪、重机枪码得笔直,炮弹箱堆得像小山。张作霖拍着冰凉的炮管,大嗓门压过了机器声:“老弟你开开眼!就这厂子,一个月能出上千条快枪,几十挺重机枪,炮弹要多少有多少,全是咱自己造的!”
顺着兵工厂往后走便是炼铁厂,高炉喷着红火,铁水顺着沟槽奔流不息。两人又转了近郊的煤矿,拉煤的矿车络绎不绝。张作霖一路走一路比划,唾沫星子都带着得意:“关外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地盘和物产。南边的铁矿、西边的煤矿全是我的,从挖煤采矿到炼钢造枪,从头到尾不用看任何人脸色。黑土地种啥长啥,粮食陈得烂仓,地盘更是宽得没边,轻骑跑半个月都出不了我奉军的地界!”
逛到正午,两人在矿场的公事房歇脚。张作霖搓了搓手,终于把话挑明:“老弟,哥哥我跟你掏心窝子。我这家底是够厚实,可就是缺你这样能扛事、有谋略的大才。你要是愿意带着西北的弟兄过来,咱哥俩拧成一股绳,东北西北连成片,将来这天下,未必没有咱们兄弟的位置!”
谷大仓端着茶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雨亭兄这番心意,我心领了。你这奉天地利人和,物产丰饶,兵强马壮,放眼全国都没几处能比。只是我本就是徐州起家,带着一班老兄弟经营西北多年,上上下下都在那儿扎了根,根基太深,轻易动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又通透:“再者说,你据东北,我守西北,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日后不管哪一边遇上事,另一头都能伸手搭救,互相有个照应。真要是凑到一块儿去,势力太扎眼,反倒容易成了众矢之的,未必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