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的市井烟火里,旧日谷部的老兄弟们渐渐隐入各行各业,褪了满身杀伐气,都活出了寻常日子的踏实滋味。
城南邮局门口的墙根下,阚二库支了个半旧的布棚摊子,一边摆着卦签罗盘,一边铺着笔墨纸砚,算卦兼代写书信。他脱了军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鼻梁上架了副铜框老花镜,见人就拱手欠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之乎者也,活脱脱一个落魄酸儒的模样。谁也想不到,这就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挥着大刀冲在最前头的悍将。
遇上老弟兄寻过来,他便收了铜板,拉着人去旁边茶摊喝碗粗茶,絮絮叨叨全是家长里短,早把当年的刀光剑影磨成了市井闲话。
铁货街的尽头,孟铁拳开了家“孟记铁匠铺”,整日里叮叮当当的响声半条街都听得见。他本就是打铁出身,如今重操旧业驾轻就熟,光着膀子抡大锤,黝黑的臂膀上肌肉块子依旧结实,打出来的镰刀、菜刀、柴刀又快又趁手,街坊四邻都愿意来他这儿打家伙。每日收了摊,他就拎着两斤卤煮、打半斤散酒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挺踏实。
州府警局里,顾长风是正局长,苏夜白是副局长。这俩当年飞贼出身的主儿,做起捕盗的差事来得心应手,什么溜门撬锁的贼、拦路劫道的匪,到他们手里走不了三招就得露馅。没半年功夫,就把徐州城内外再次治得路不拾遗。俩人穿着规整的警服,腰间别着警棍,底下很多人都当是上边派下来的得力能员,哪知道这二位当年最擅长的就是翻墙越户、踏瓦无痕。
一直据守沛县的冯子固,反倒做了最出人意料的选择。他毅然辞掉了军中差事,收拾了简单的包袱便去了金陵,进了法政学堂专门学法律。托人捎回来的信里说,他整日抱着厚法典啃,说是带了十几年兵,也没带出啥名堂,见了太多蛮不讲理的事,如今想学着讲讲道理,日后回来也好给乡里乡亲断个公道。
其余退伍的弟兄也都各得其所:有回乡置地种田的,有跑码头做买卖的,有开镖局护商路的,凭着军中练出来的本事和血性,在各行各业都站稳了脚跟。没人再整日把征战、军功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营生、家小、日子,反倒比在军中时多了几分活泛的烟火气。
谷大仓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他深居简出,轻易不往外露面,城外的商铺、码头的生意,尽数都交给张北燕打理。张北燕精明利落,心思缜密,把各样产业管得井井有条,账目分明,半点儿不用他费心。
他便整日躲在自家僻静小院里,享受天伦之乐:早上陪着儿子女儿在院里学走路,午后坐在廊下晒晒太阳,教孩子认两个字,有时兴致来了,还亲手给孩子们糊风筝、削木剑。从前指挥千军万马的手,如今做起这些细碎活计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从前听惯了号角与喊杀的耳朵,如今最入耳的,是满院子儿女的笑闹声。
可这世道,从来没真的消停过。
徐州地处南北要冲,扼着津浦铁路的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头的大旗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直系队伍刚开过去,明天奉系人马又开进来,再过些日子南方的军队又打了过来。城郊外的枪炮声断断续续,像远处的闷雷,成了徐州百姓再熟悉不过的背景音。
起初百姓还慌,一听见炮响就收拾家当往乡下躲,躲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了。炮声远的时候,集市照样开,挑担的叫卖、街坊的吆喝此起彼伏,混着远处的炮声竟也和谐;炮声近了,便关上门窗、收了摊子,在家躲个三五天,等仗打完、城头换了新旗,再该干嘛干嘛。若是连着三五个月没听见枪炮响,满城人反倒心里发慌,街头巷尾互相打听:“这不对劲啊,怎么这么久没动静?莫不是要打大仗?”
谷大仓的小院里却永远是另一个光景。高高的院墙把乱世的喧嚣都挡在了外头,远处隐约的炮声飘进来,只剩闷闷的嗡鸣,像天边的雷声。他正蹲在院子里,陪着一双儿女追蝴蝶,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糊完的纸鸢。听见炮声,他也不过抬眼朝院墙上头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笑着伸手扶住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女儿,替她擦掉鼻尖上的碎草。
什么直奉相争,什么南北博弈,什么督军、总司令、地盘兵权……都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墙外枪炮再响,城头大旗再换,他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满院的孩童笑闹,就守好了自己的天下。
徐州城头的大旗,换得比戏台上的脸谱还勤。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刚沿着津浦线开进来,灰布军装站满了城门垛子,没半年光景,北边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又喊打喊杀地涌了进来,五色旗换成了直鲁军的大旗,沿街都是挎着大刀、满嘴山东腔的大兵。
说来也巧,这两位一南一北的枭雄,早年都和谷大仓喝过血酒、拜过把子,是正儿八经的换帖兄弟。
城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部下都私下嘀咕,说大帅要是肯出面,凭着这层交情,别说自家产业安稳,就是给兄弟们谋个差事也容易得很。
话传到谷家小院里,谷大仓正蹲在廊下给儿子削木刀,听了只淡淡笑了笑,手里的刨子都没停。
“攀那交情做什么。”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个早就死在海参崴的人,哪来的什么把兄弟。”
自打决意隐退那天起,他就断了所有军中旧交的念想。孙传芳入城时派人四下寻访旧部,张宗昌也着人打听谷家后人的下落,都被府里的下人以“老爷殉国多年,家眷闭门守孝”为由挡了回去。他自己更是半步不出内院,别说登门拜会,连对方送来的帖子、礼单,看都不看就让人原封退回去。
底下的老弟兄们也都心照不宣。阚二库在邮局门口摆摊,常有两军的军官来卜问前程、代写家书,他只管摇头晃脑讲卦辞,半个字不提当年的谷大帅。孟铁拳的铁匠铺照旧叮当作响,谁来订马掌、打军刀都接,银货两讫,不问派系。顾长风和苏夜白的警局更是城头换多少任主官,他们就办多少任的差,只管抓贼防盗、维持市面,哪边的派系斗争都不沾。
城外的炮声时远时近,两位把兄弟在中原大地上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院墙之内,谷大仓把削好的木刀递给儿子,看着孩子举着刀在院里踉踉跄跄地跑,嘴角噙着笑。什么五省联军总司令,什么直鲁联军督办,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那些逐鹿天下的热闹,都早已是隔院的风声,和他再无半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