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天伦之乐(1 / 1)

漆得乌亮的柏木灵柩覆着陆军军旗,在一队官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徐州城。消息早已传遍四乡八里,徐州百姓倾城而出,万人空巷,从城门到灵堂的沿路挤得满满当当。有当年跟着谷大仓出生入死的旧部弟兄,有受过他恩惠的街坊邻里,更多是只闻其名、敬他远赴远东撤侨的普通百姓,人人手里攥着纸钱白幡,沿街商铺全数下幌设祭。“谷师长”三个字在徐州地面响了十余年,如今传言殉国归乡,满城都是低低的泣声,纸钱飘得漫天鹅毛一般。

谁也不会想到,城南巷深处一座僻静的四合院里,本该“尸骨未寒”的谷大仓正活得好生自在,抱着一双儿女乐得合不拢嘴。

他脱了军装换了身青布便袍,往日里督军的肃杀之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满脸的柔和笑意。左怀里抱着胡春香刚给他生的大胖儿子,襁褓裹得严实,小家伙睡得正香;右胳膊圈着张北燕生的小女儿,粉雕玉琢的,正攥着他的手指头玩。谷大仓身子绷得直直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着怀里的两个小团子,嘴角却一直咧着,压都压不下去。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胡春香端着一碗红糖茶走过来,笑着嗔了他一句,“小心晃着儿子,刚睡熟。”

张北燕也坐在一旁抿笑,伸手替女儿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自打回来,你就天天抱着不撒手,正事都忘了。”

谷大仓嘿嘿一笑,小心翼翼把儿子往怀里又拢了拢。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丧礼的唢呐声,他却像是没听见,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双儿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半辈子枪林弹雨,半生戎马倥偬,争来争去,到最后才知道,最金贵的不是兵权,不是地盘,是这满屋的烟火气,是这一家安稳的日子。

午后的家宅佛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线香在铜炉里燃着,袅袅青烟缠过供桌上周冠英的牌位,散着淡淡的柏木香气。谷大仓屏退了下人,独自蹲在佛龛侧边的旧立柜前,翻检着她生前留下的物件。指尖触到最深处一个青布包,打开来,里头躺着封得整整齐齐的一封长信,封皮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周冠英端秀的字迹。

他迟疑着拆开。信是她出事前半年写的,通篇都是家常絮语,问他西北苦寒有没有添衣裳,叮嘱他上阵别总往前冲,絮絮叨叨到后半段,笔锋忽然沉了下去。她写,这些年夜里总做同一个噩梦,梦见他一身血污倒在沙场之上,家里跟着遭逢大变,谷家仅有的骨血流落异乡,无依无靠。落笔处墨迹透了纸背,字字郑重:“若真有那一日,妾愿以自身性命相换,换夫君平安,换阖家安稳,纵是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

谷大仓攥着信纸的手猛地僵住,指节泛白。下一秒,他猛地将信紧紧按在胸口,背靠着冰冷的柜壁缓缓滑坐在地。牙关咬得生疼,却挡不住喉间的哽咽,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洇透了泛黄的纸页。他活了大半辈子,刀砍在肩上没皱过眉,子弹擦过脸没眨过眼,此刻却抱着这一纸旧信,肩膀不住地抖,泣不成声。

外头隐隐约约还飘着城外“祭奠”他的唢呐声,他却只觉得心口空得发疼。她怕他死,怕家散,拼了命想护他周全。到如今,他确实活下来了,也给全家挣了份安稳日子,可那个愿意用命换他的人,却永远留在了从前的岁月里,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汉王山的坡上风卷着纸钱灰打旋,周冠英的青石墓立在向阳处,旁边紧挨着一座新坟,碑上刻着谷大仓的名讳,棺里葬的却只是他一身常穿的旧军装、一柄贴身的短刀,算是陪着亡妻一并入土。

“下葬”的第三天后晌,谷大仓换了身灰布短打,避开路人绕着小路上山,本想安安静静陪周冠英说说话。离着老远,就听见墓前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瓮声瓮气的,伴着抽抽搭搭的念叨。

他走近了才看清,胡三宝披麻戴孝跪在坟前,面前摆着酒水供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师嫂啊……大师兄啊……你们怎么就都走了啊……往后谁给我撑腰啊……”

谷大仓看着这憨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心酸又好笑,悄悄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三宝浑身一激灵,哭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回过头,正对上谷大仓的脸,瞬间吓得脸煞白,“嗷”地怪叫一声,两手飞快地掐起诀来,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驱邪的咒语,闭着眼手舞足蹈,连脚底下的供盘都踢翻了。

谷大仓被他这模样气笑了,抬腿一脚就把他踹了个屁股蹲:“嚎什么嚎!?”

胡三宝摔在地上,睁眼又看见谷大仓站在跟前,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哭爹喊娘地往山下飞奔,连孝帽子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只道是大白天撞了鬼,大师兄的魂魄找上门来了。

这二十多年的道士是白当了,居然怕鬼。

谷大仓站在原地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头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山风掠过,带着松涛的声响,他低声道:“冠英,我来看你了。”

他挨着墓碑席地坐下,后背贴着微凉的青石,像是从前在家中并肩靠在廊下说话那般随意。风掠过松林簌簌作响,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碑面上的名字,声音沉缓,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冠英,你的信我都读了。那些噩梦,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我都知道了。”

“我听你的,不从军了,也不打仗了。”他望着山脚下连片的屋瓦,语气平缓却笃定,“军界那些勾心斗角、东征西伐的事,往后都跟我谷大仓没关系。我就守着徐州这一方小院,带着春香、北燕,看着一双儿女长大,踏踏实实过安生日子。”

他抬手掸去碑前飘落的纸钱灰,身子往石碑上靠了靠,低声道:“你从前说,愿意用命换我平安,换阖家安稳。如今我好好的,家也好好的,都如你愿了。往后再也不征伐,再也不沾这乱世纷争,就守着咱们的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在底下,也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