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心。假死隐退,告别军政,守着徐州一方小院,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天下大势、军阀纷争,都成了隔岸观火的闲话。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熬到头了。
可沈阳城的炮声,像是隔着几千里炸在了他心上。
当年旅顺城头的血光、海参崴海面的风,那些他以为早就埋进棺材里的记忆,一下子全翻涌上来。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知道国土沦丧是什么滋味,比谁都清楚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混账!”
猛地一声拍案,油灯都跳了三跳,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低吼,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小六子啊小六子!你老子张作霖一辈子在关外刀头舔血,攒下诺大的家业,几十万东北军,你就这么一枪不放,说丢就丢了?!”
“东三省啊——那是三千万父老乡亲,是百万里的黑土地!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对得起谁!”
骂声压得很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半辈子戎马生涯的杀气。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应和着这压抑的怒吼。
沉寂了近十年的心,在这一夜彻底烧了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卸下了铠甲,可国难当头,骨子里那股军人的血性,哪是说埋就能埋掉的。
可怒火过后,又是更深的无力。他现在只是个“已故”的督军,是个躲在小院里带孩子的普通人,无兵无权无名义,连公开站出来骂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看来是真的没法安生下去了。
更戳他心窝子、让他肝火直冒的,是关内这连绵了十几年的内战,半点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阚二库连夜递过来的各路消息,比报纸上写的还透亮:东北都烧成一锅粥了,关内各派势力嘴上都喊着“共赴国难”“通电声讨”,实则各怀鬼胎。有的忙着往华北边境调兵,说是布防,实则盯着张学良的地盘想趁火打劫;有的跟南边的政权互相提防,大军都摆在分界线上,防自己人比防日本人还严;还有的忙着在后方争权夺利,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罢免你,闹得不亦乐乎,愣是没谁真的调一兵一卒往关外去。
谷大仓盯着地图上关内密密麻麻的兵力标记,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清末打到民国,从徐州打到甘肃,打来打去,刀砍的、枪打的,全都是中国人。当年他心灰意冷假死隐退,一大半就是烦透了这没完没了的窝里斗,觉得争来争去都是苦了百姓、耗了国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份上,国人还是这副德行。
“混账!全都是混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桌上,震得铜墨盒都跳了起来,“打!打了几十年了,打出个屁来?当年打满清,打袁世凯,打直皖,打奉直,嘴里都喊着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结果呢?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东三省,你们倒是接着打啊!都他妈窝里横的本事!”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吼声震得乱颤,映着他铁青的脸。十几年的隐居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磨淡了他的杀心,可磨不掉刻在骨子里的家国血性。他可以不问军阀纷争,可以不争权夺利,可他忍不了国土沦丧,更忍不了大敌当前,自己人还在没完没了地自相残杀。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外传来扫院子的沙沙声。谷大仓喘着粗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看着地图上东三省那片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住的区域,又扫过关内各处交错的势力线,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