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当“匪首”?
以他的本事,当年留在川军,后来投北洋,再到如今的国民政府,哪一边混不到师长、军长的位置?犯得着抛家舍业,钻到深山老林里,吃不上穿不上,被几十万大军追着打?
他选的路不会错。
谷大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陷入沉思。
那错的是谁呢?
是这打了十几年的内战?是这帮争权夺利的军阀?还是自己这些人,守着地盘,攥着权柄,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其实也不过是在这乱世里各扫门前雪,压根没走出一条真正救国的路?
他想不通,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当年假死隐退,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看着这世道一步步烂下去,到底是对是错。
没过多久,更惊人的消息顺着情报网零零碎碎传了过来。红军放弃了南方的苏区,往西突围,一路翻雪山、过草地,在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里,硬生生蹚出一条几千里的绝地路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连见多识广的阚二库都摇着头咂舌:“邪乎。终年积雪的大雪山,没人烟的烂草地,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就吃草根、煮皮带,愣是走过来了。换做寻常队伍,早就散架了。”
谷大仓趴在那张泛黄的军用地图上,手指沿着情报里的路线一点点划过去,从江西到湖南,到贵州,到四川,再拐向陕甘。指尖划过“雪山”“草地”的标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行军的难处。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走的全是荒无人烟的死地,士兵饿着肚子、穿着单衣,还要打仗,还要赶路。这哪里是行军,这是从鬼门关里往外闯。
换做自己当年最精锐的谷部亲兵,他断然没有把握能走下来。
这份狠劲,这份韧劲,这份九死一生还不散的志气,不是寻常队伍能有的。
谷大仓直起身,久久没说话。
他还是不认同红军的主张,还是觉得那套“革命”的说法太激进,不合这世道的章法。可作为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军人,他没法不佩服。
那是一群真正有信念的人。
这世道烂成这样,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群不要命的人,才能蹚出一条新路来?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北边的日本人还在步步紧逼,国内的仗还在没完没了地打。而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或许将来,真的能成点什么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