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川军旅长正攥着谷大仓的手连连道谢,旁边队伍里猛地挤出来个中年军官。他肩上的中校肩章洗得发毛,军装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沾着尘土和霜花,几步冲到跟前,“啪”地敬了个扎扎实实的军礼,嗓门压着激动直发颤:“师长!真的是您?”
谷大仓一怔,眯着眼打量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一时没对上号。
“我是张玄武啊!”那人往前凑了半步,眼里亮得发烫,“当年兖州闹蝗灾,我跟爹娘逃荒到徐州,快饿死在城门口,是您把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收进少年预备团,管饭吃、教我们打枪操演!您不记得了?”
“张玄武……”谷大仓眯着眼念了一遍,忽然拍了下脑门,“是你小子!当年偷摸我烟袋锅换糖吃的那个皮猴!我当你早不知流落在哪了,怎么穿上川军的军装了?”
“说来话长!”张玄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咧嘴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后来我投了西北军,打了好几年内战,去年部队整编,我被划到川军122师,补了个团长的缺。跟着队伍出川的时候还在想,说不定能在徐州碰见老长官,可巧就撞上了!”
谷大仓盯着他看了半晌。寒风里这人只穿件单军装,肩头打着补丁,脚下草鞋磨得快透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眉眼间早没了当年的稚气,只剩军人的硬气。他心里一阵熨帖,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好小子。当年没白疼你。没给我谷大仓丢脸,也没给少年预备团丢脸。”
旁边旅长也笑着接话:“我说张团长怎么一听见您的声音就往前挤,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正好他那团装备最差,这批武器弹药交给他,算是物归其主了。”
这边武器刚清点清楚,麻袋里的棉衣才刚卸下车一半,北边就传来了急令——日军前锋已抵临城城下,命122师即刻北上接防,不得延误。
张玄武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就把刚领到的汉阳造往肩上一挎,旧老套筒往腰后一别,冲着手下吼了声“集合!”。原本散在站台边搓手跺脚的兵丁们立刻动了起来,扁担重新挑上鼓鼓的干粮袋,刚分到的子弹袋胡乱往腰上一缠,有的连棉衣都没来得及披上,搭在胳膊上就往队伍里跑。
没人提休整,没人要热水,甚至连句道谢的闲话都没再多说。号兵站在路基上,扯着冻得发哑的嗓子吹起开拔号,粗粝的号声刚落,黑压压的队伍就顺着铁轨往北挪。脚下的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连成一片,队伍走得不算快,却步点儿扎实,没一个人回头张望。
有个半大的小兵,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刚领到的窝头,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新枪,指尖反复摩挲着枪身,像摸着什么宝贝。还有的兵把自己匀出来的半块干粮,顺手塞给了路边哭唧唧的逃难孩子,脚步都没停。
张玄武走在队伍尾巴上,临拐过弯道时,猛地转过身,冲着站台上的谷大仓狠狠敬了个军礼,胳膊绷得笔直。他没喊什么话,就那么敬着礼,直到队伍拐进了前方的烟尘里,身影彻底看不见。
谷大仓一直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原本想塞给张玄武的两包烟,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也没动。旁边阚二库叹了口气:“这就走了?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棉衣也没领全,这冰天雪地的……”
“打仗不等人。”谷大仓声音沉沉的,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烟包被攥得发皱。当年记了十几年的八千大洋旧怨,此刻早散得无影无踪。他见过太多队伍,有装备精良的,有军容齐整的,可像这样穿着草鞋单衣、拿着破枪,却二话不说往火坑里冲的,不多。
“都是好样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下走,“回去,再凑一批棉衣干粮,往北送。不能让这帮娃,穿着草鞋跟鬼子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