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胜男一点不怵,硬顶着嘴:“娘!现在啥光景你还看不出来?到处都是鬼子,哪儿还有安稳日子!与其往后受人拿捏、任人欺负,不如趁早拿起家伙跟他们干!”
张北燕还想再数落,谷大仓抬手拦住了她。
他望着自家闺女,心里实在舍不得。胜男自小脾气刚、骨头硬,有咱徐州人的血性,这点他打心底里佩服。可这帮孩子终究太嫩,一腔热血,半点儿实战经验没有,凭着一股子愣劲往山里闯,那就是白白送命。
谷大仓沉默半晌,慢悠悠开口:“你娘是实心实意担心你,怕你出事。不过你这份心气,爹懂,也支持你。咱徐州人,就不能没这点骨气。”
谷胜男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可紧跟着谷大仓脸色就沉下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打仗不是耍横逞好汉。打游击,头一条就是要保住人。打得过就狠狠收拾鬼子一顿,打不过撒腿就跑,千万别死磕!没把握的仗,一回都不能打,别拿自己和弟兄姐妹的命瞎赌!”
他心里到底不踏实,这群年轻人容易头脑发热,没人把着分寸,早晚要吃大亏。
谷大仓思来想去,从跟着自己多年、打过恶仗、摸透周边山岗地头的老兄弟里头,挑出两个性子最稳、阅历最足的人。
“我派两个叔伯跟着你。”谷大仓语气说得郑重,“不夺你的指挥权,也不拖你的后腿,就做你的参谋。在哪儿埋伏、啥时候动手、怎么撤退、怎么藏人、怎么躲开鬼子的圈套,凡事你多听听他俩的主意。遇事别上头冲动,既要顾住自己,也得护好跟着你的这帮娃。”
谷胜男心里透亮,晓得爹是一片苦心,重重点头:“爹,我记牢了!我一定听劝,绝不瞎冲蛮干!”
张北燕看着父女俩定下来的安排,心里再揪得慌,也没别的法子。世道乱成这副模样,家国都飘摇,哪还有安安稳稳的儿女家常。
可谷胜男心里还搁着一桩现实的心事。她跟禹航成亲才几个月,俩人真正在一块儿过日子的时光,屈指可数。
这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炮声闷闷地响。禹航一身便装,长衫洗得发白,混在逃难的人流里头,悄悄摸回了谷家老宅。他没有去见胜男,径直寻到谷大仓,要单独跟他唠唠。
堂屋里头就他俩,门窗都掩得严实。禹航神色凝重,压着嗓子,把实情说了出来。
“爹,实话跟您说,我被军统局留下来了,往后要留在敌后干情报的差事。”
谷大仓手里捏着烟袋,还没点火,安安静静听他讲。
禹航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我跟胜男成亲才短短几月,夫妻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眼下世道乱成这样,我本想好好陪着她,可上头的命令下来,由不得我。往后我得四处潜伏,打探鬼子的动静,传递消息,这行当是刀尖上讨生活,生死压根说不准。”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死紧:“现如今胜男又铁了心要进山打游击,我心里时时刻刻挂记着她。可我这身份,不能跟着她进山。往后我们两口子怕是聚少离多,说不定哪天,就再也见不到面。”
谷大仓听完,闷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心里透亮,敌后情报这活计,一步踏错,脑袋就得落地。
“我明白你的难处。”谷大仓缓缓开口,语气沉实,“国难当头,身不由己。胜男是自己拿定主意要去打游击,你潜伏做情报,说到底都是为了打鬼子,都是尽本分。”
“就有一桩事,”谷大仓抬眼看向禹航,“胜男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讲?”
禹航眉头皱得更紧:“我不敢跟她说呢。胜男性子刚烈要强,要是知道我干这么凶险的活计,保不齐就要跟着我一起冒险。情报工作牵连太大,不能把她卷进来。我只能先瞒着,往后瞅准机会,偷偷给她捎个信。”
谷大仓点点头,也懂这里头的利害。
“行。你干你的情报,胜男去打她的游击。两个人各守各的差事,都得把自家性命看牢。记住,人活着,才有机会。”
禹航对着谷大仓深深拱了拱手:“多谢爹体谅。我这就得走。往后但凡有机会,我会想方设法往家里递消息。”
说完,禹航没有去见谷胜男,趁着沉沉暮色,又悄无声息地出了谷家老宅,融进街巷逃难的人流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堂屋里只剩谷大仓一个人,望着窗外昏黑的天色,耳边依旧飘来远方隐约的炮声。乱世烽火,多少恩爱夫妻,就这么被生生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