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半日,街上流言四起,一桩叫人浑身发凉的噩耗传到了谷家老宅,闫窝那边出事了。
张北燕原本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大伙说着城里各样糟心的事儿,心口一直堵得慌。可耳朵里刚听见“闫窝”俩字,她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可是她土生土长的老家,一村老小不是亲戚就是街坊,打小就在那块土地上长大,根就扎在闫窝。
等阚二库把鬼子屠村的事儿原原本本说完,一村几百口子无辜乡亲,老老少少几乎没能跑出来几个。张北燕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滑瘫坐在板凳上,双手捂住脸,当场失声痛哭。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俺的老家啊……俺那些乡里乡亲……”
她一边哭,嘴里一边低声念叨。脑海里全是村口那条土路、村头那棵老枣树,还有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街坊,现如今一村子人,全都没了。
谷大仓脸色铁青,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这种血海深仇,说啥宽心话都没用。徐州刚刚沦陷,鬼子转头就屠了村子,这帮豺狼是半点活路都不想留给老百姓。
阚二库攥紧了拳头,牙咬得咯吱响,红着眼恨声道:“这帮小鬼子简直不是人!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下得去狠手!”
整个堂屋闷得喘不上气。
前头郑竹轩带着一众黄包车夫血洒粮仓,现如今老家闫窝又遭了灭顶之灾。城破家亡,遍地血泪。
谷大仓抬眼望向窗外冷冷清清的街巷,眼底结满了寒霜。
满屋子的压抑悲凉,过了好半晌才稍稍缓过来。倒也不是桩桩件件全是坏消息。
阚二库喘了口气,揉了揉通红的眼眶,又开口说道:“大师兄,也不全是丧气事。南边过来的新四军,北边的八路军,还有皖北、豫东一带的国军游击队,都陆陆续续在徐州周边扎下根来了。”
谷大仓闻言抬了抬眼皮。
“四下乡里,不少民间的杆子武装也一下子冒了出来。有种地的庄稼汉,有打散了没来得及撤走的兵,还有各村的乡勇,拉起队伍就跟鬼子周旋。”阚二库接着往下说,“鬼子虽说占住了徐州这座城,可城外的山头、乡间,不全听他们的。城里头他们耀武扬威,一出城门,到处都有人惦记着收拾他们,小鬼子想踏踏实实过日子,门儿都没有。”
张北燕哭到沙哑,慢慢止住了哭声,拿袖口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静静听着这番话。虽说老家遭了大祸,可听见四处都有人站出来跟鬼子干,心里多少透出一丝盼头。
谷大仓手里攥着烟袋,慢慢点头。
“鬼子占得了城池,占不住遍地的老百姓。”他语气沉沉,“一座徐州城,不过是个空壳子。只要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敢跟他们玩命的队伍,他们就只能困在城里,不敢轻易往乡下乱窜。”
“冯子固在沛县手里两千多人,胜男过些日子也要进山拉起一帮年轻人,再加上这些外来的队伍,互相呼应。”谷大仓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可眼底多了一点光亮,“咱们这块地面,有的是人跟他们耗。小鬼子想安安稳稳坐稳江山,那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