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继忠刚夹着尾巴灰溜溜窜出去没半炷香的工夫,院门“哐当”一声又被踹开了。
来的是郑二牛,身后跟着十来个歪扛着枪的伪军,一个个吊儿郎当,气焰嚣张得很。郑二牛穿一身灰扑扑的伪军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跨进院里就粗着嗓子嚷嚷:“屋里人都出来!奉城防司令部的命令,从今儿起,这谷宅征用了,改做城防团指挥部!赶紧收拾细软腾地方,就给你们半个时辰!”
张北燕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上来,抬脚就要往前冲,被谷大仓抬手拦住。他缓步从堂屋走出来,负手立在台阶上,眼神冷冷地扫过郑二牛,声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郑二牛,你爹郑竹轩当年在我跟前,都不敢喘粗气。宅子我可以给你,就怕你没这个胆子住。”
郑二牛心里先是一虚,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傍着日本人,手里有枪有人,谷大仓就算活着也没了兵权,怕他作甚?当即梗着脖子嚷嚷:“有啥不敢的?谷大仓,你压了我们郑家一辈子,现如今世道变了,也该轮着我们爷们儿翻身了!”说着胳膊一挥,“弟兄们,进去清人!”
几个伪军刚要抬腿往堂屋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皮靴声。一队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冲进来,瞬间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带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少佐军官,大步走到郑二牛跟前,二话不说,扬手“啪”地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郑二牛原地转了个圈,“噗”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半边脸立马肿得老高。
“八嘎!你的,大大的蠢货!”少佐操着一口生硬的协和语,指着郑二牛的鼻子破口大骂,“谷先生的,我义父!你的,敢来这里撒野,死啦死啦的!立刻的,滚蛋!”
郑二牛捂着脸,彻底懵了,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君,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谷大仓啊,他……”
“啪!”话没说完,又是一巴掌抽在脸上。少佐眼神凶狠,“我的义父,我怎么会认错!再敢多说一句,枪毙的干活!”
骂完,少佐转过身,面对台阶上的谷大仓,脸上的凶意瞬间褪得干净,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了不少:“谷义父,您还记得我吗?石川右卫门。我父亲是石川犬连,当年正金银行徐州支店的负责人。”
谷大仓盯着他看了片刻,脑子里慢慢翻出了陈年旧账。那时候这小崽子当年才到他腰高,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混军营,演操练枪、巡营查岗都踮着脚跟着蹭。他爹石川犬连管着正金银行徐州的摊子,当年为了军饷周转、军械采买的银钱往来跟自己合作,被自己连蒙带哄坑了不老少银子。
俩人打交道多了,石川犬连因为银行被烧,亏了大钱,跑回总部受罚,就把这半大孩子扔在军营里托他照看,自己那时候还总逗这小崽子,哄着他喊自己爹。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跟屁虫,如今竟穿起了日军少佐的军装。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郑二牛捂着脸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方才那股要翻身的嚣张劲儿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阚二库靠在廊柱上,憋着笑差点憋出内伤,心说这郑家老二真是不长眼,找上门来先挨鬼子的巴掌,纯纯的现世报。
谷大仓脸上神色稍稍缓和,微微点了点头,抬手往堂屋方向让了让,语气听不出喜怒:“哦,是小石川啊,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