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宴上锋(2 / 2)

石川右卫门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石阁司令还是太急了,想用这种场面压谷大仓,简直是班门弄斧。当年这人在兰州城头,对着几万大军都能谈笑风生,这点儿宴会厅的排场,在他眼里只怕跟过家家没两样。

宴席过半,石阁勤寿的话越来越少。他看着谷大仓放下筷子,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刮着茶沫,忽然明白,这场从坐下就开始的交锋,自己从第一句话起,就已经输了。

军政话题没讨到半分便宜,石阁勤寿话锋一转,忽然端起几分学者的矜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刻意压下的自矜:“说起来,我早年曾在京都帝国大学担任东洋史讲师,对文化之道也算略有涉猎。如今中国战乱连年,文脉散乱,反倒我们日本,承继汉唐古韵,法度严谨,民风精致,才算得上是东方文明的正脉。”

他心里存着计较——谷大仓草莽出身,打小混江湖起家,斗权谋、带兵打仗或许有一套,论起文化学识,不过是个大老粗。自己拿帝国大学的身份压过去,定然能稳稳占住上风。

谷大仓刚啃完一块酱肘子,听完噗嗤一声笑,油手往桌布上随便一抹,咧着嘴开口,嗓门敞亮,全是江湖人的直截了当:“嗨,我当是什么新鲜道理,就这啊?”

他屈起粗粝的一根手指,说得直白:“先说你们那字,写出来一半是汉字,一半是歪歪扭扭的鬼画符。不就是当年遣唐使来我们这儿,抄了点汉字偏旁部首,回去自己瞎拼出来的?学了千八百年,连个字都没学全,也好意思说传承?”

石阁勤寿脸色微微一僵,刚要开口辩驳,谷大仓又屈起第二根手指,话糙理不糙:“再说你们吹上天的茶道。茶这玩意儿,我们这儿挑夫走卒、市井百姓,渴了就泡一碗喝,本就是个寻常东西。传到你们那儿,左一个规矩右一个门道,折腾得跟作法似的,茶味没喝出多少,排场倒摆了十足。学了点皮毛就当宝贝,连喝茶是为啥都忘了,这不叫精致,在东北叫整景,在这,就叫玩洋猴!”

“还有你们挂嘴边的礼仪之邦。”谷大仓摆摆手,说得更随意,“什么君臣上下、坐立行走,哪样不是从我们这儿学过去的?我们讲礼,是讲人情、守本分;你们倒好,捡了点规矩回去死抠,把人管得跟提线木偶似的,连笑一下都要算着分寸。学得个壳子,没学到根子,不是四不像是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还带着点吃肉的油光,眼神却亮得逼人,话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戏谑:“说白了,你们那点文化,大半是隋唐时候抄我们的,小半是自己瞎凑的。抄又没抄全,学又没学透,捡了点边角料就当传家宝,还敢说自己是东方正脉?拉倒吧。”

话音落,满桌寂静。

苏成德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本就是特务出身,肚里没多少墨水,想帮腔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石川右卫门垂着眼帘,心里暗暗叹气,石阁司令到底还是轻敌了。谷大仓虽是草莽出身,可走南闯北半辈子,见多识广,嘴皮子更是在江湖上磨出来的,哪会被几句场面话唬住。

石阁勤寿僵坐在座位上,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帝国大学的学者身份,就是日本对中国的“文化优越”。他曾在课堂上对着满堂学生,滔滔不绝宣讲日本文明的纯粹与厚重,坚信自己站在更高的文明台阶上。

可眼前这个粗布道袍、满嘴大白话的草莽男人,没引一句经、没据一句典,就凭着市井里摸出来的见识,三言两语就把他信奉了几十年的东西,戳得千疮百孔。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没法反驳。作为东洋史讲师,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史实。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说破,更没有人用这种粗鄙直白、带着几分不屑的语气,把他视若珍宝的文化优越感,说得像个捡了别人旧衣裳、改改就当宝贝的笑话。

他看着对面谷大仓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大口喝茶的样子,忽然一阵恍惚。自己精心准备的学者姿态、反复斟酌的文雅说辞,在这个草莽出身的人眼里,大概真的跟戏台上装模作样的小丑,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