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只剩谷大仓一人,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神色越发难辨。孟凡彪这枚突然落进徐州棋盘的棋子,到底是谁的手派下来的,他一时竟也看不透。
三清观往山下挪了半里地,紧挨着官道边新修了座两进的院落。前殿照旧供着三清塑像,香火不断,后院却辟出了两间净室,铺了火炕,备了常用的家什。外人只当是云龙仙长体恤香客路远,扩建了道观方便歇脚,实则谷大仓心里另有盘算——一来道观就杵在日军城西哨所的眼皮子底下,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日本人反倒忌惮三分,不敢轻易来搜;二来离户部山的老宅统共一里来路,抄小路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人上了岁数,就恋家里的热乎气,最是喜欢绕着小孙子转。
这天擦黑,谷大仓没让道童跟着,背着手慢悠悠往家走。秋风吹着道袍下摆,一里地的路走得从容。进了老宅二门,院里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辰胡春香早该抱着孙子在院门口等他,今儿却连个人影都没见。
进了堂屋,才见胡春香坐在灯下做针线,手边搁着个牛皮纸药包,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垂首叫了声“老爷”,声音比往常闷了些。
“怎么今儿这么静?孩子睡了?”谷大仓把拂尘往衣架上一搭,随口问了句,目光扫过她的脸。这女人素来爽利,自周冠英走后,家里里外外全靠她打理,井井有条,今儿却眉眼耷拉着,眼眶泛着点淡红,连穿针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刚哄睡下,奶娘看着呢。”胡春香勉强笑了笑,侧身给他倒热茶,“天儿凉了,孩子贪睡,院里就清静了。”
谷大仓坐下,接过茶碗,却没接这话头,只盯着她:“瞧着气色不对,哪里不舒服?”
胡春香身子微僵,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轻轻的:“回老爷,没什么大碍……就是天儿转凉,受了点风寒,身上发沉。已经找巷口的大夫看过了,抓了两副药,不打紧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紧紧攥着帕子,始终没抬眼跟他对视。
谷大仓“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闯荡了一辈子,人心里有事没事,一眼就能掂出分量。风寒哪是这个模样,分明是藏着心事。可她不肯说,必然是有难处——要么是俊宇那边有什么事瞒着他,要么是女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逼得太紧。
“不舒服就回屋歇着,这点活儿让丫鬟做就是。”他淡淡吩咐了句,转而问起俊宇今日去码头的情形。
胡春香低声应了,细细回了盐船的消息,语气渐渐稳了些,只是眼底的愁绪,到底没藏干净。
谷大仓端着茶碗,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记下了这事。打算等明日禹航过来,让他悄悄查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素来稳当的胡春香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