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鹏举干笑两声:“谷会长,这……这不合适吧?如今这世道,市面上哪来那么多美金大洋?”
谷俊宇一脸无辜:“省长,您也说了,世道艰难。我们商会把钱借给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钱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们总得图个安心不是?再说了,省政府库房里,美元大洋也不是没有,匀一匀,总能凑出来。”
郝鹏举心里头拨拉算盘。中储券那东西,印多少有多少,跟纸片子似的。借出去十万,回头得还十万大洋?那翻了得有好几十倍!他脸都绿了,又挑不出理来,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谷会长,这中储券借出去,还美元大洋,这……这不比高利贷还狠吗?”
谷俊宇依旧笑呵呵:“省长,我说了,不要利息。收的是本钱,怎么叫高利贷呢?”
郝鹏举噎得说不出话。
满桌粮商回过味来,顿时活泛了。
“谷会长说得在理!”
“省长,我们商会一心为公,可不能寒了我们的心啊!”
“要我说,这法子好得很。省政府出大洋收粮,我们出粮,两全其美!”
郝鹏举看着这帮人一唱一和,气得肝疼,偏偏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人家主动借钱给他解围,还免了利息,他能挑出什么毛病?
末了,郝鹏举只能干巴巴地摆手:“此事……容我再商议商议,再商议商议。”
散了席,粮商们出了省政府大门,一个个乐得跟过年似的,围着谷俊宇夸。
张老板竖起大拇指:“谷会长,高!这招高!我们愁了半天的事,你一句话就给办了。”
谷俊宇摆手:“别夸我,我也是为了商会。他要是真敢借,我就真敢给。中储券要多少有多少,可大洋,那是实打实的。”
杨运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大侄子,你这招够损啊。郝鹏举借中储券买粮,回头得拿大洋还你,他这是拿命填窟窿。”
谷俊宇斜他一眼:“杨叔,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帮省政府解燃眉之急,一片好心。”
杨运通“呸”了一声:“谁信你。”
谷俊宇笑了笑:“不信就算了。反正这粮,他凑不齐了。”
后半夜,润花商贸后院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谷俊宇披着衣裳出来,没开灯,隔着门问:“谁?”
“东家,进烟丝的。”
谷俊宇把门拉开。外头停着两辆蒙着油布的卡车,车头灯都熄了。领头的汉子跳下车,是张生面孔,三十来岁,下巴一道疤,冲谷俊宇点了点头。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海东青让我来的。货给您送来了。”
谷俊宇掀开油布一角,车厢里码着一摞摞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抽出一沓,借着月光一看,中储券,崭新崭新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多少?”
疤脸汉子挠了挠头:“没数。上头说,两车,够您用的。”
谷俊宇:“……两车?这得多少?”
疤脸汉子:“上头说了,别数了,数也数不清。您就记着,可劲儿花,花完了还有。”
谷俊宇把假钱塞回去,心里头直咂摸。他早知道海东青路子野,没想到野成这样。两卡车假中储券,这要是撒出去,徐州城里的粮价、物价、钱庄的行情,还不都得跟着抖三抖?
他想了想,突然乐了。
“正好。”谷俊宇拍了拍箱子,“正愁没东西喂郝鹏举呢,这下粮食有了,钱也有了,就看他想不想吃。”
疤脸汉子问:“东家,上头还让问一句,这批货,您打算怎么用?”
谷俊宇:“你回去告诉海东青,让他放心。我不撒,我就放那儿,等一条大鱼自己咬钩。”
疤脸汉子点点头,没多问,跳上车。两辆卡车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谷俊宇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假钱,自言自语:“郝省长,你说你缺钱,我这儿正好有一堆。就怕你到时候,有命借,没命还。”
前院的墙根底下,杨运通蹲在那儿,他压根没睡,从后半夜就坐这儿了,耳朵一直竖着。这会儿慢悠悠站起来,踱过来,压着嗓子:“大侄子,两辆大卡车,装的什么?”
谷俊宇手一抖,假钱差点没拿稳:“杨叔!您怎么在这?”
杨运通:“我怎么不能在这?我被郝鹏举停了职,没处去,在你这店里搭个伙,不碍着你吧?”
谷俊宇:“……不碍,不碍。”
杨运通凑近:“那车上装的什么?烟丝?你当我瞎?那车辙印,重的很,烟丝能有那么沉?”
谷俊宇:“……杨叔,您看错了。”
杨运通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摆摆手:“行,你看错了,我也看错了。”
谷俊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杨叔放心,我有数。”
杨运通打着哈欠回前院去了。谷俊宇把那一沓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也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