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谷俊宇亲自拟的,就一张纸,写得明明白白:省政府向徐州商会借款中储券八千万,无息,还款以美元、日元或现大洋结算,期限一年。
郝鹏举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觉着哪儿不对劲,又挑不出毛病。
“谷会长,”他抬起头,“八千万……你们商会,真有这么多?”
谷俊宇笑呵呵:“省长,钱的事儿您放心。商会别的没有,就是攒了点家底。您要是觉得八千万不够,我再给您加五千万,也是有的。”
郝鹏举眼皮一跳。八千万不要利息,还说加就加?这谷俊宇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想想也是,中储券这玩意儿,市面上想印多少印多少,跟纸片子似的。八千万听着唬人,真折算成大洋,也就是那么回事。他郝鹏举借的是中储券,还的是大洋,亏是亏了点,可眼下窟窿摆在这儿,藤野那边催粮催得他三宿没睡好觉。
签吧。
郝鹏举提笔,在合同上落了款,又盖了省政府的大印。他站起来,跟谷俊宇握手,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谷会长,仗义!你这个朋友,我郝鹏举交定了!”
谷俊宇也笑:“省长客气。您为皇军效力,我们商会为省长分忧,都是应当的。”
散了场,谷俊宇出了省政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把合同叠好揣进怀里,轻声嘀咕了一句:“八千万,够你买几车粮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郝鹏举忙得脚不沾地。他拿着这八千万中储券,满徐州城收粮。粮商们倒也“踊跃”,一个比一个积极,库里有多少卖多少,生怕卖慢了。粮食一车一车地装走,往北送往前线,藤野那边的大窟窿,总算是堵上了。
藤野少将难得给了个笑脸,拍着郝鹏举的肩膀夸他“大大的能干”。
郝鹏举也觉得自己挺能干。直到有一天,他坐在省政府里,翻开
治安军这个月的口粮,没着落。
皇军驻徐州部队的军粮,也差着不少。
他把毕书文叫来:“怎么回事?我不是刚买了那么多粮吗?”
毕书文苦着脸:“省长,您买的那批,全按您的吩咐送前线去了。本地这一块,一分没留。”
郝鹏举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光顾着堵前线的窟窿,把本地的口粮给忘了。他连忙说:“那就再买!我账上还有钱!”
毕书文小声说:“省长,市面上不大对劲。那八千万撒出去,中储券到处都是,一天一个价。前些天一斗米还是这个数,这两天,翻着跟头往上涨。粮商们倒是还收中储券,可今天收的价,明天就买不回同样的米了。”
郝鹏举心里一沉:“那……那我手里的钱?”
毕书文:“购买力越来越差。您要是再拖几天,这八千万,怕是连一仓粮都买不回来了。”
郝鹏举脸都白了。他这才琢磨过味来。谷俊宇当初死活坚持要美元、日元、现大洋结账,他还笑人家死脑筋,说中储券也是钱。如今再看,中储券贬值贬得跟流水似的,可不就只有美元日元大洋,才是实打实保值的?
合着人家从签字那天起,就算准了这一天。
他还不死心,让人去请几个大粮商来商量。结果张老板说库里空了,李老板说行情不好,王老板说耗子又烧了他的库房。连谷俊宇的闰花商贸,都回话说:店里也没余粮可卖了,实在对不住省长。
郝鹏举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八千万,买了一堆粮,全送前线了。本地的人还饿着肚子,粮价飞涨,粮商们一个个都“没粮了”,他那账上的中储券,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毕书文小心翼翼地提醒:“省长,要不……您再找谷会长商量商量?”
郝鹏举猛地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说,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看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