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谷大仓,根本就不是海东青。石川右卫门说,真正的海东青,被你关在司令部里关了这么久,他的人,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早把你司令部掀了。
藤野沉默了。
你关了个不是海东青的人,关了这么久,还被南京方面一封电报撸了准将。石川右卫门说,这事儿,再闹下去,你损失更大。不如,顺着石阁这个台阶,把人放了。对外,就说审查完毕,证据不足,予以释放。你也不至于太难堪。
藤野坐在椅子上,半天,长出了一口气。
石川右卫门说的,是实话。
他心里,其实也隐隐约约觉得,谷大仓可能真不是海东青。可他就是不甘心。抓了这么久,最后说放就放,他藤野的脸,往哪儿搁?
那放,总得有个说法吧?藤野说。
说法?石川右卫门笑了,石阁不是搞中日运动会吗?让谷大仓当中方领队,不就是个说法?你放他出去,是让他为中日亲善做贡献。这不就台阶了?
藤野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吧。
就这么办。
谷大仓那边,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屋里喝茶。
通知的日本兵,客客气气:谷先生,石阁司令请您,当中日运动会的中方领队。
谷大仓放下茶杯,看了那日本兵一眼。
他慢悠悠地说,我这是,出来了?
日本兵鞠躬,石阁司令说了,您自由了。
谷大仓笑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被关了这么久,外面的天,还是那个天。
谷大仓说,领队就领队。
他整了整长衫,跟着日本兵出了那间关了他好几个月的屋子。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司令部的招牌,笑了笑。
这地方,他住了几个月,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消息传到藤野耳朵里,他又想到一计。
谷大仓要放,可以。但是,不能就这么白白放了。
他让人把谷俊宇叫来。
谷俊宇。藤野端着架子,你父亲,虽然审查完毕,可嫌疑还没完全洗清。石阁司令让他当中日运动会领队,这个面子,我可以给。但是,你得表个态。
谷俊宇低着头:联队长,您说。
皇军缺粮。藤野说,你闰花商贸,从北边倒腾粮食,路子广。你出二十万斤粮食,作为保释你父亲的诚意。这件事,就算了了。
二十万斤粮食。
这个数,一开口就是狮子大开口。
谷俊宇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二十万斤粮食,现在这个世道,值多少钱?够他闰花商贸忙半年的。
可他脸上,一点都没露。
他抬起头,一脸为难:联队长,这……这恐怕不行。
藤野一愣:纳尼?
我父亲,虽然嫌疑洗清了,可毕竟还有嫌疑。谷俊宇说得一脸正气,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花钱保释自己的父亲?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我谷俊宇,为了救亲爹,不顾大东亚共荣?
藤野:你……
再说了,谷俊宇接着说,我父亲是被皇军审查的。审查,是皇军的规矩。皇军说他没事,他就没事。皇军说他有罪,他就有罪。我当儿子的,怎么能干预皇军的审查?这不是,这不是不把皇军放在眼里吗?
藤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谷俊宇这个铁杆汉奸,一听能花钱保释亲爹,肯定屁颠屁颠就把粮食送来了。
谁知道,这小子,来了个大义凛然。
父亲有嫌疑,我当儿子的,不能徇私。谷俊宇说得斩钉截铁,皇军说放,我就接着。皇军说不放,我也绝不多问。二十万斤粮食,这个头,我不能开。开了这个头,以后皇军审谁,我都得花钱保释?我谷俊宇,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藤野气得鼻子都歪了。
可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谷俊宇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全是为皇军着想。你还能说他什么?说他不孝?人家说了,父亲有嫌疑,儿子不能徇私。说他不忠?人家说了,一切听皇军的。
藤野吃了个哑巴亏。
二十万斤粮食,一个子儿都没捞着。
谷大仓,还是被放出去了。
中日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
听说有大米白面猪肉,徐州老百姓,倾巢而出。操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不管你是中日什么运动会,有奖品看,就凑个热闹。
中方领队谷大仓,穿着长衫,站在队伍前头,跟日方领队石阁勤寿,并排站着。
两个人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石阁勤寿致了开幕词,说的是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谷大仓在旁边,时不时点头附和。
跑步比赛开始了,中方选手和日本选手,并排跑。老百姓们不管这个,谁跑得快就给谁叫好。
跳远比赛最搞笑,一个日本选手跳出去,落地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老百姓们哄堂大笑,笑得那日本选手脸都红了。
拔河比赛最热闹,中方出了十几个壮小伙子,日方也出了十几个。绳子一拉,两边吼得震天响。中方人多力气大,嘿哟嘿哟,一把就把日方拔了过来。老百姓们欢呼雀跃,跟过年似的。
藤野站在远处的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幕,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石川右卫门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大佐,别生气了。运动会开始了,咱们也过去吧。
藤野没动。
他盯着操场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谷大仓,心里,把梅川大介,把石阁勤寿,把谷俊宇,从头到尾,骂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