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无毛道长谢幕(2 / 2)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阚二库坐在车辕上,闷着头。胡三宝靠在车厢里,手里还盘着他那两个铁胆,平时能把人忽悠得五迷三道的嘴,这会儿也闭得紧紧的。

谷大仓坐在中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无毛道长,是他的师父。当年义和团闹起来,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师父在老家练拳。后来义和团败了,师父带着几个徒弟,东躲西藏。再后来,师父三十多年前就还俗了,在濉溪城外搞炭厂,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徒弟们,还是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

到濉溪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道的家,在濉溪城外的山脚下,一个清净的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进了屋,老道躺在床上,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眼窝深陷,出气多进气少。

守床的老管家看见谷大仓,赶紧跪下:大徒弟来了!老爷!你大徒弟来了!

床上的老道,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谷大仓,看见阚二库,看见胡三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来了?老道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师父。谷大仓跪到床前,握住师父的手。那只手,干得跟柴禾棍似的。

老道挣了挣,想坐起来:扶我起来。

师父,您躺着吧。

起来。老道坚持,临死了,还不让我舒坦舒坦?

谷大仓和阚二库,一左一右,把师父扶起来,穿好衣服,洗脸梳头。

老道换了一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居然精神了不少,跟没事人似的。

摆桌子。老道说,我跟我几个徒弟,喝两杯。

管家赶紧摆桌子,端上两个小菜,一壶酒。

老道坐上首,三个徒弟,在下首陪着。

老道端起杯子,看了看三个徒弟,忽然笑了:好,好,都来了。我这一辈子,收了三个徒弟,没白收。

他喝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

还记得不?光绪二十六年,咱们在老家练拳。你,老大,那时候才多大?十岁,扛着个红缨枪,跟在我屁股后头。

谷大仓眼里有点湿:记得。师父。

义和团败了,我带着你们跑。跑到徐州,躲进破庙。那时候,你二师弟,能吃,一顿能吃三个窝头。

阚二库在旁边,憨憨地笑了。

老三!老道看向胡三宝,从小就不老实。别人练拳,他蹲在墙根,捉蛐蛐。

胡三宝嘿嘿笑:师父,那时候小嘛。

老道瞪他一眼,你现在,年过半百了,还不务正业!整天坑蒙拐骗,你丢不丢人?

胡三宝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老道骂完胡三宝,转过头,看着谷大仓,眼神温柔下来。

老大。

师父。

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老道说,义和团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个凡人。你能成大事。

他顿了顿:如今,你子孙满堂,大的当官,小的从商,日子过得红火。这都是你自己挣的。我这个当师父的,没帮上你什么,倒让你,给我养老送终。

师父说哪里话。谷大仓的声音有点哑,没有您,就没有我。

好,好。老道点点头,端起杯子,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老道说,我也该走了。你师娘,在那边等我,等了好多年了。

谷大仓刚要说话,就看见老道头一歪,靠在椅子上,不动了。

杯子从他手里,掉在桌上。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谷大仓跪在那儿,握着师父那只渐渐变凉的手,半天没动。

阚二库一声跪下,号啕大哭。

胡三宝跪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嘴里念叨:师父,您骂我两句吧……您再骂我两句……

老道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跟睡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