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麒收回了目光,侧目望着柯谏,皱眉不已。
“伯爷似是动了怒。”柯谏笑容渐浓,再次重复了一遍:“不是伯爷说要坦诚公布吗。”
“好。”
唐麒迅速调整好心态:“既是坦诚公布,那本将也不和你绕圈子了,记住你的本分,官面上,你是公主府长史,别对军中军务指手画脚,也别对军器监的政务叽叽歪歪,能做到,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做不到,我就会将你视为对北军的威胁,就如同刚刚我所说的,为了北军,为了我的袍泽,本将,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那伯爷为了北军,会行大逆不道之事吗。”
“你他妈找死!”唐麒到底还是没忍住,破口大骂:“老东西,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骨头比赵瑜和姜铮还硬,张口大逆不道闭口造反,你信不信我马上让大帅府写奏折给朝廷说你挑拨军中!”
柯谏转过身,凝望着唐麒,表情很是平淡。
“伯爷,恨朝廷吗?”
“你还敢…”
“北军,恨朝廷吗?”
唐麒眼眶暴跳,刚要骂,柯谏叹了口气:“本官,是恨朝廷的。”
柯谏望着城外络绎不绝的百姓,风卷着城头的尘沙落满他肩头,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沉郁的自嘲。
“本朝起兵之时,声言前朝暴虐无道,徭役苛重,视生民如草芥,声言贪官遍地,盘剥四方,声言边军岁岁被拖欠军饷,将士浴血却不得温饱,声言世家大族大肆兼并田土,黎民流离失所,声言皇亲权贵把持朝纲,贤才无路进身,声言天下百姓翘首以盼,白家定能改换日月,白家定能叫这天下重见清平。”
柯谏微微垂眸,语气里浸着一股悲凉。
“可如今国朝定鼎才二十余载,再看世间光景,与前朝又有几分区别,世家依旧侵吞民田,官吏依旧鱼肉乡野,军中将士劳苦,照样常有饷银迟滞,当年千千万万抛头颅、洒热血,盼着天下安定的人,他们舍出去的性命,到头来,又算什么?”
唐麒神情大震,就柯谏这一番话说的,和檄文都没什么区别了,如果这番话原封不动的叫朝廷知道了,这老家伙起步都是大理寺一年体验卡。
然而唐麒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柯谏的基操,他在京中就经常这么说,甚至在朝堂上当着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也会这么说。
“这便是本官为何告老还乡之故,当年战火染遍天下,尸骨成山,本官亲眼所见,赤地千里,本官亲眼所见,百姓,百姓们…百姓们易子而食,本官亲眼所见,天灾不断,人祸不断,战火四起,人命如蝼蚁,本官从未想过,天下竟会如此的惨,惨的触目惊心,惨的令本官战栗不止,惨的令本官便是躺在床榻上,缩在被褥之中亦会瑟瑟发抖,因此,本官才告老还乡。”
唐麒叹了口气,改朝换代,可想而知要死去多少人,可真正无辜的却是百姓,真实情况远远比柯谏说的更为骇人。
“伯爷可知,本官为何又入了朝,再次穿回官袍。”
“为何。”
“因本官不愿再看到,再叫天下人经历当年那般惨状。”
柯谏轻轻拍了拍城齿:“本官,恨朝廷,恨朝廷无能,恨世家无耻,可这些无能,这些无耻,至少不如当年那般,惨的触目惊心,惨的骇人听闻,惨的令本官日夜难安。”
说罢,柯谏转过身,拄着拐离去了,走的每一步都很慢,也很稳。
唐麒望着柯谏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这便是柯谏心底最真实的坚守。
他与唐麒一样,看透朝堂腐朽,心疼万民疾苦。
可他终究选择维护这令自己不齿的皇权与朝局。
只因乱世更迭看似换新天,代价永远是苍生血泪。
烂朝苟活,乱世无人幸存。
百姓,早已经不起任何一次改天换地的代价了。
柯谏离开了,却没有回到大帅府,而是出了城,跟着百姓去上工。
百姓满足的神情,对柯谏来说,永远看不够,因总是看不见,总是那般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