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午时。
文华殿正门敞开,殿中摆着六张长案。
每张案上三份文书,原本一份,副录一份,另有一份收讫凭。
陈宣海站在殿中间,手里拿着朱笔。身后铺着一面白绢,上头写了一行大字:
大燕经略考成留痕铁律。
兵部尚书先翻开文书。
“武库出入,三方签押。兵部、库官、监验官,各留原印。每五年复核旧档,缺一页,按失军论。”
户部尚书抬头:“五年存档,天下武库何止千处。纸张、库房、运送,谁来承担?”
赵济没来,萧煜就把一张算册推了过去。
“云州一年补发军药,折损四万三千两。镇南关一次虚报军粮,追缴十一万两。户部若连存档的钱都舍不得出,便先算算这些窟窿是谁留下的。”
户部尚书翻开算册,翻到最后一栏停住了。
那一栏写着:空额、废药、劣甲、冒饷。
每笔后面都列了经手官的姓名。
萧煜敲了敲案面。
“账不是给死人看的。出了事,活人要凭账找人。没有档,便由承接官补齐。补不出,官印留下,人留下。”
户部尚书合上算册:“臣请把补档期限写清。”
陈宣海落笔:“七日。”
“七日太短。”
“军中急令只给半个时辰,户部补档要七日,已经宽了。”萧煜道,“超过期限,先停支,再问责。”
户部尚书盯着萧煜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印章。
朱印落在文书上。
兵部尚书紧跟着开口:“武库三方签押,若监验官与库官串通,三枚印也能变成三张废纸。”
“所以加第四项。”裴文正从侧案取出一页补条,“每年抽验两成。抽验官由监察御史临时调任,名单由御史台与内阁各存一份。地方不得扣留,不得改派。”
吏部尚书皱眉:“御史一年一轮,熟悉地方的官员难以办事。”
“熟悉地方,还是熟悉地方官?”裴文正问。
殿里没人接话。
裴文正翻开旧案。
“荆州盐卡,陈宣海任内查出三方留联。若按旧规,盐卡主事在一地待满五年,收条便能少一张,账便能多一层。云州药库也是如此。经手人彼此相识,验封成了盖章,盖章成了放行。”
裴文正抬手指了指案角的药封。
封口两枚印痕,一真一假。
“这东西送到伤营时,四十三箱药已经换成废料。封皮完整,账面完整,收货人的名字也完整。缺的只有伤兵的命。”
兵部尚书低下了头。
太常寺卿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萧煜开口:“监察御史一年轮调,不许地方截留。调令入档,交接入档,离任入档。谁敢扣人,等同阻断朝廷耳目。”
吏部尚书问:“若御史借查案之名扰乱地方呢?”
“留证。”
“若证据不足?”
“赔偿。”
“若地方官诬告御史?”
萧煜抬起头看他:“同罪加一等。”
吏部尚书没再说话,取印画了押。
陈宣海接着宣读第三章。
“官仓每旬平价放粮。仓门外立木榜,列当旬粮价、入仓数、出仓数、余粮数。州县主官、仓官、当地监察御史共同签名。灾年另立灾情簿,开仓一日一报。”
工部尚书听到这里,把文书放下了。
“木榜受雨,十日便要更换。各州县仓多,工料也是一笔大项。”
萧煜转过去看工部尚书:“工部做木榜,户部拨工料。工料也列入榜中。”
工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出声。
萧煜接着说:“旧案里,工部能做暗门,能挖暗渠,能铸刀坯,做几块粮榜不难。”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何谦死在皇陵底下。齐肃是倒在祭台前的。那批重甲的封皮上,到现在还压着晋王府的私印。
工部尚书站起来,朝萧政御座那边行了个礼。
“臣领法。”
随后盖下工部的印。
陈宣海翻到第四章。
“驿站文书收发,封皮、封蜡、递送时刻、经手姓名,四项齐全。途中换封,须由两名驿卒共同见证,另立换封字号。无字号私换封皮,以谋逆论。”
礼部尚书出列:“以谋逆论,是否太重?”
萧煜拿起左凌送来的那张旧驿单。
“云州军药从京城出发,途中借东宫旧庄换箱。箱钉有起拔痕,封纸却未破。谁换的箱,谁毁的样,谁把好药留在庄里,靠一张无名回单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