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午时。
半张契页摊在油布上,四角各压一块镇纸。私印的朱泥还没干透,温迟拿竹签挑起一点,在白瓷碟里抹开。
“朱里掺了桐油,三天不干。”温迟把碟子推给蒋照,“盖印的人算过日子,要它送到殿下手里还是湿的。”
蒋照记下,头没抬:“契上写‘交行署收讫’,行署收文簿里可有对应?”
书吏抱来收文簿,翻到五月初五。这一页记了三件事,头两件是南阳驿转来的公文,第三件写着:霍氏契页半张,收讫,转存证箱。收件人一栏签着名字:陈十一。
左凌拿行署随员名册,从头翻到尾。
“行署书吏十四人,没有姓陈的。”
“证箱呢?”萧煜问。
孟平川打开行署证箱,三层抽屉全部拉出来。里头的物件按字号排好,没有半张契页。
阮七靠着柱子笑:“殿下的衙门,收了东西,东西没了。”
“收了就有簿。”萧煜道,“蒋照,陈十一记进追缉册,笔迹拓一份样。五月初五南阳驿谁当值,一并问。”
蒋照把十七页契纸按页码排开。温迟在前十六页里找出改契记录,一共九回,逐条贴上红签。孟平川把铁匣外壳搬到案边,用铁尺量匣底暗槽,再去对第十一页上的一行注。
“太祖南库则例:库物出库,不交人,交匣。”孟平川念道,“匣内封沙,外封双签,内封留手印。匣到,印对,钥合,库物照册交付持匣之人。”
他搁下铁尺:“暗槽宽一寸二分,契上写一寸二分。沙重十一斤四两,契上写十一斤半,差的四两被松脂吃掉了。”
温迟翻到第十四页:“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改过一回契。原文‘三方合验’,改成了‘持匣按印即交’。改契的押名只剩一方。”
“哪一方?”
“东宫内字第十九。”
蒋照把笔横放在簿子上:“三方复核意见:此匣为原物,属南库转交凭证。按印之人,即认领南库库物之人。”
堂里没人出声。霍临川坐在墙角,镣铐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阮七这回没笑,舔了舔嘴唇:“殿下前天要是按了,今天南库就姓萧。”
“按了,南库三十七年的账也跟着姓萧。”萧煜道,“毒药、私铁、空船、死人口粮,一笔一笔到孤名下。你们要孤领的,是一座库,还是一身罪?”
阮七没答,后脑又抵回柱子上。
常胜腹诽:人家送的是继承权,附赠三十七年的债。这份遗产谁签字,谁就是冤种。
左凌转过身:“殿下,霍临川该收监。霍守舟的印前天还有人在盖,他是霍守舟的儿子,这枚印从哪来,他脱不了干系。”
霍临川站起来,镣铐拖出一串响:“我爹的印跟着尸首一起下的葬,棺是我亲手放的。”
“放进棺里的印,前天怎么出来盖章?”
“你去挖。”霍临川盯着左凌,“挖开看棺里有没有。”
“左统领的话有理,你的话也有理。”萧煜道,“孟平川,行文江陵府,三方到场,开江陵北坡霍守舟的墓验印。印还在棺里,外头这枚就是仿的。棺里没有,再查是谁动了坟。”
霍临川的手在镣铐上攥紧,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萧煜走到案前,把证物一件件分开摆好。
“三道封存。”
“铁匣外壳、内匣、退出的细沙、契副本十七页,原物送御史台。蒋照押送,沿途每过一驿都要交接留名。”
蒋照应下。
“药封一路今早已经送往太医院。三月十九那张窄签的拓样补送过去,附在药封后面。”
温迟点头记下。
萧煜拿起昨天那张支单,背面“童口一名”几个字朝上。
“这张支单,连同霍氏契页下半张,送宗人府和礼部联合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