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卯时。
老井边围了一圈人。井沿的青石上磨出两道绳槽,井绳拖在槽里,绳尾那截麻线还在滴水。
左凌把湿鞋装进证袋,蒋照、温迟、孟平川依次押名。
井后土坡上有间草棚。棚门响了一声,出来个老汉,挑着两只空桶,左肩比右肩低下去一截。他走到井台边,看见一地的刀和官靴,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两只桶滚进了草窝。
“水不打了。”老汉弯腰去捡,“官爷们先使。”
捡到第二只桶,他的手停在半空,两眼盯着霍临川的领口。
霍临川领口坠着一块乌木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七道浪纹,浪纹底下一个“霍”字。这牌子早先随镣铐一起收进了证箱,今早卸镣造册,三方验过,才发还给他。
老汉往前挪了两步。
“霍家的船牌。七道浪,底下压个霍。”他嗓子发干,“后生,你是哪一房的?”
霍临川一把攥住木牌:“你认得霍家?”
“在南渡口摇了三十年橹,谁没见过霍家的船。”老汉道,“霍家的船头钉这块牌,官卡上见牌就抬杆。”
周奕问他姓名。老汉叫鲁顺,早年在沈记盐号当船工,景泰四十年闪了腰,退下来以后搬到石埠乡,替沈家看井。
“蒋照,按证人造册。”萧煜道。
鲁顺看见蒋照摊开的簿册,往后缩了半步:“的就是个挑水的,册子上的字一个不认得。”
柳氏从院门里跑出来,拽住他的袖子:“鲁伯,三方都签了名,太子也签了。我娘的,认册子,别认人。”
鲁顺看看她,又看看簿册上的几个名字,把扁担靠到井沿上。
霍临川上前一步:“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南渡口开过一条回空船,舱里装着一个孩子。你在不在船上?”
“在。”鲁顺道,“的是二橹。”
“押船的是霍家人,对不对?”霍临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爹,霍守舟?”
鲁顺摇头:“霍家的人没上船。”
霍临川愣住了。
“船头钉的是霍家的牌,押船的另有其人。”鲁顺道,“腰上挂着宫里的牌,穿灰袍,戴斗笠,一路上不摘。”
左凌问:“内侍?”
“话细,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子茬。”鲁顺道,“的在盐号见过宫里来提货的公公,走路都这副样子,脚跟不地。”
常胜靠在井台边腹诽:鉴定太监全靠观察步态,老船工这眼力,放在今天够开个短视频号了。
“孩子呢?”霍临川问。
“在后舱。”鲁顺道,“后舱里还守着个女官,二十上下,穿宫里的青衫。她不许人靠近。的送过一回水,走到舱门口,她伸手把碗接过去,叫的往后退三步,等她关上门才许转身。”
“孩子哭没哭?”
“一路没出过声。”鲁顺道,“第三天夜里起风,船身晃得厉害,的在舱板这头只听见女官哼了几句曲子,孩子一声都没有。”
温迟翻出验身凭的抄样,指着背面那一行:“验身女官,随船入京。”
“孩子的脚。”霍临川抓住鲁顺的衣领,“左脚是不是绑着夹板?”
鲁顺被他拽得踮起脚:“裹着毡子,从头裹到脚,的没看清。”
“你再想想!”
常胜扣住霍临川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松手。”萧煜道,“他看见什么就什么。你替他想出来的,册子上不收。”
霍临川往后退开,胸口起伏了几下,没再往前。
萧煜示意常胜取出证袋。常胜倒出一块缺了右上角的木牌,托到鲁顺眼前。
“押船的人,挂的是不是这种牌?”
鲁顺凑近看了很久:“样子差不多,也是这么长一条,上头有字。的不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