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呢?”
“斗笠压得低,一路上没见他抬过头。”鲁顺道,“的只记得他的手。右手从手腕到虎口,一大片烫过的旧疤,皮都皱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拿左手端碗,右手缩在袖子里不露出来。”
蒋照写到“右手”两个字,笔尖停下了:“高源的右手有没有烫伤,内侍监的名籍上查得到吗?”
“东宫旧档里没有写相貌的栏目。”温迟道,“要调入宫时的验身档。”
“这就记进去。”萧煜道,“证人鲁顺,能认的是牌式和右手烫伤,认不出是谁。原话照录,不许替他添一个名字。”
霍临川盯着蒋照的笔尖:“殿下,这样记,什么都定不下来。”
“定不下来,就先不定。”萧煜道,“你爹的名字在船工册上吃了三年空饷,就是因为有人替他把名字填上了。”
霍临川攥着木牌,没再出声。
乡道上传来马蹄声。
七八个衙役拥着一个穿绿袍的人进了井台,那人腰上挂着县丞的铜牌,下马时没踩稳马镫,险些跪进泥里。
“下官松滋县丞曹举。”他掸了掸袍角,双手捧出一张文书,“石埠乡民鲁顺,涉嫌盗卖沈记旧船料,县里有状在案,奉县令之命,提人回县。”
鲁顺往柳氏身后躲。
左凌伸手接过文书,转手递给温迟。温迟对着天光看了一遍,又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
“县印是真的。”温迟道,“签发的时辰写的是今日卯初。松滋县城离这里四十里,卯初签发,快马要一个时辰才到。县丞大人卯正就到了井台,马是飞过来的?”
曹举张了张嘴:“下官……下官昨夜宿在邻乡。”
“邻乡没有县印。”孟平川道。
“状纸呢?”萧煜问,“谁告的,告了多少料,原状拿来。”
曹举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状纸存在县衙。”
“那就记下。”萧煜道,“蒋照,铁律第四章,提调证人须有三方签押,写明用处。这份文书只有县里一方,用处写的是盗卖船料,状纸不在案。证人已经入册,谁要提人,拿三方的文书来。”
曹举抬起头:“殿下,这是县里的案子……”
“你今日把他带走,明日路过哪条河,他一脚踩空。”萧煜道,“验尸格谁来填?”
曹举的膝盖弯了下去。
“是谁叫你卯初之前出的门?”
“一个穿青衣的……”曹举额头贴在地上,“在邻乡客店递的话,鲁老汉嘴不严,先押回县里关几天。”
常胜腹诽:又是青衣。这帮人统一着装的纪律性,比东宫卫率还强,建议朝廷挖墙脚。
“连同衙役一起押回驿馆,和邹平、柳贵分开关。”萧煜道,“邻乡客店的店簿,昨夜住客姓名,一并调来。”
衙役们被卸了刀,一串人让影密卫押出了井台。
鲁顺从柳氏身后探出头,盯着县丞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殿下。”他开口,“还有一桩,的方才没敢。”
萧煜看着他,没有催。
“三月廿九夜里,的起来解手,听见渡口有船靠岸。”鲁顺道,“吴婆婆领着沈家大姐,大姐背上背着个瘸脚的娃,一起往渡口走。船尾站着个人,伸手把娃接了上去。”
左凌的手按到刀柄上:“你看见他的手了?”
“月亮大,看得清清楚楚。”鲁顺的声音发抖,“右手从腕子到虎口,一大片疤,皮皱在一块儿。三十七年了,的没认错。”
井台上的人都不出声。
霍临川手里的木牌掉在了青石上。
鲁顺咽了一口唾沫,往下:“娃上船的时候哭了一声,船尾的人捂住他的嘴,了一句话。”
“的什么?”萧煜问。
“他:殿下,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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