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带走箱子,也不带走人。”萧煜道,“箱子当着你们的面开。开出什么,你们家的人先看,看完签一个名。你不肯签,这一页就空着,孤不替你填。”
梁栓把锄头杵在地上:“我奶就是个奶妈,在江陵大户人家帮过几年佣,回来就种地,眼睛也坏了。你们查她做什么?”
“她去的不是江陵。”萧煜道。
梁栓不作声了。
妇人揭下门上的封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回身把樟木箱的铜扣掰开。
箱里是几件旧袄,一双没穿过的虎头鞋,一只针线笸箩。孟平川把袄子一件件提起来抖过,抖到最底下一件,夹层里有东西硌手。温迟用竹签挑开线脚,抽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一封信,信封没封口,也没写地名。
“贡笺。”温迟把信纸对着天光,“帘纹三指宽,全环水印。宫里档房的纸。”
梁栓往前挤了半步:“我奶不识字。”
“学过。”方谨道,“中宫掌药女史,入宫要考药名三百个。”
蒋照展开信纸,念了出来:
“奉哥:妹在京中平安,勿念。孩子入宫之后,药封才真正入内。先有孩子,后有药,封上两枚印,一枚是娘娘的,一枚是东宫十九号牌送进来的。妹不敢多问。孩子左脚夜里疼,只肯叫妹一声姑姑。妹自己的儿子,托给了娘家嫂子,奉哥替妹看他几眼。此信不敢寄,等孩子长大,妹当面。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十一。”
院里没人出声。
梁栓的手从锄把上滑下去。
“我爹是景泰二十七年生的。”他道,“奶我爹吃的是百家奶。”
妇人蹲在箱子边上,把那双虎头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霍临川站在院门口,嗓子压着:“十二月初九孩子进宫,腊月十一她写这封信。她先有孩子,后有药。”
“药引一匣,十二月初九入先皇后宫。”温迟道,“半册验封记录上写的是同一天。信上写孩子在前,药在后。”
“有人要宫里的账上看着孩子和药一起进门。”萧煜道,“中间差的这一截,就是换封的时辰。”
他转向梁栓:“你奶哼不哼曲子?”
梁栓抹了把脸:“哄我的时候哼。一支,调子很长。”
“哼给他听。”萧煜朝霍临川抬了抬下巴。
梁栓张了张嘴,哼了两句,走了调,又从头来。
霍临川听到第三句,转过身去,背对着院子站了很久。
“是这支。”他道。
常胜腹诽:三十七年的线索,最后靠一支走调的摇篮曲对上了暗号。这案子要拍成剧,片尾曲版权都不用另找。
“蒋照,记。”萧煜道,“梁绣家书一件,原物,贡笺。信中所称孩子,身份待核,不作认定。东宫十九号牌送印一节,并入高源宫牌经手一卷。梁家宅产照旧,封条作废,伪令另立一案。”
蒋照写完,推到梁栓面前。
梁栓看看他娘。妇人捏着虎头鞋,冲他点了一下头。
梁栓握不惯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又在旁边按了个手印。
“往后谁拿着行署的令来收你家的东西,”萧煜道,“你让他先报三方的押名。报不出来,你只管拿锄头。”
梁栓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到了肩上。
周奕一直盯着信封看。他把信封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字:“殿下,收信人的名字在这里。”
“兄长梁奉亲启。”
周奕抬起头:“卢婆背着铁匣找上刘公墓园,她男人叫梁奉,守过皇陵水口,因盗陵料获罪,家破人亡。”
妇人手里的虎头鞋掉在了箱沿上:“大伯是景泰三十三年冬天被抓走的。”
“梁绣四月回乡,梁奉冬天下狱。”萧煜道,“同一年。”
温迟把信纸翻到最后,贴着纸边还有一行,墨色比正文浅,是后来补写上去的。
“又:奉哥,陵上东渠第三道水口,妹托人埋了半张药封。你去取,别叫卢嫂知道。”
周奕的手按上刀柄:“卢婆和她侄孙,还在我安置的院子里。”
萧煜把信折好,装进证袋,押上了名。
“备马。”他道,“先回去问问卢婆,她背来的铁匣里,少没少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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