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子时。
方谨把掉在案上的生辰档捡起来,指头压着末页没挪。蒋照将铜牌平放到档册旁边,逐字对了一遍。
“梁绣。”
“档册是景泰二十七年腊月的原墨。”温迟拿灯凑近铜牌背面,“刀口里积的是老垢,没补刻过。”
孟平川敲了敲补册上被刮透的那一处:“宫里刮掉的名字,挂在一个娃娃脖子上,一路送到了这里。”
萧煜蹲下身,问男娃:“姑姑姓梁?”
男娃往沈秀娥怀里钻,攥着红绳不撒手。
柳氏从石阶上下来,站到她娘身后:“这个姓我听过。”
众人转头看她。
“祖父,船上那位女官穿青衫,不许人近身。可孩子饿了,是她自己解衣裳喂的。”柳氏道,“宫里的姑姑,怀里有奶,祖父到死都没想通。他后来打听过,女官是松滋口往上二十里梁家湾的人。那孩子进了宫,她跟着留下,给宫里的二皇子当乳母。”
霍临川从墙角走过来:“她自己的孩子呢?”
“祖父没。”
“二十上下,有奶,孩子却不在身边。”温迟把补册推到中间,“八月十六离宫。”
“离宫去生孩子,回来抱的是别人的孩子。”孟平川道。
萧煜站起来:“梁家湾,天亮前到。沈秀娥母女和男娃留在仓里,左凌的人守着。霍临川跟孤走。”
霍临川愣了一下。
“你认得船上的曲子。”萧煜道,“梁家湾要是有人会哼,孤要你在场。”
常胜腹诽:别人查案带仵作,殿下查案带人肉音乐识别,听前奏就能报歌名。
卯时初,梁家湾。
村口第一户是一座三间旧瓦房,院墙塌了半边。门前停着一辆板车,两个差役正往车上抬一口樟木箱。院里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赤着脚,手里横着一把锄头,锄刃冲着差役。
檐下一个妇人按着门框,封条已经贴上了她身后的堂屋门。
“罪属宅产,奉令查封!”差役头目亮出一张纸,“梁家早年出过盗陵的罪人,这宅子该收!”
后生把锄头往前一送:“箱子是我奶的!”
周奕翻身下马,一脚踢开车轮前的垫石,板车一歪,箱子滑回地上。
差役头目看见官服,把纸举得更高了:“的奉的是南疆查案行署的令,盖的是太子殿下的大印!”
“拿来。”萧煜伸手。
差役头目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温迟接过去对着天光看:“行署大印,五月初七签发。纸背没有骑缝朱印,用印簿上查不到这一号。”
“孤的印锁在证箱里,三方押着名。”萧煜把纸扔回差役头目怀里,“你这一张盖在哪里、谁盖的,回驿馆一笔一笔。”
差役头目张口要辩,左凌已经卸了他的刀。另一个差役扭头想跑,被常胜拽住后领按在了院墙上。
“又是青衣人给的钱?”常胜问。
“二……二十两。”
常胜腹诽:这帮人的行贿标准统一定价二十两,童叟无欺,连个会员折扣都不给。
萧煜走到檐下。妇人还按着门框,身子挡着堂屋门。
“你是梁绣的儿媳?”
妇人不答,冲后生喊:“栓子,锄头放下!官家的人,打走一拨,还会再来一拨。”
梁栓没放。
“婆婆临死前交代过我。”妇人道,“官家来人,问什么都不知道。梁家湾抓走过一回人,这家里死了两口。”
“死的是谁?”霍临川问。
妇人看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船工册上叫舱童。”霍临川道,“礼部的谱上写我早夭。”
妇人按在门框上的手松了一下。
蒋照把簿册摊在石磨上。温迟、孟平川押名,萧煜也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