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
“孤只要一样。奏本里每一句,写明出处。”
顾彦的喉结动了一下。
“泥盆手印对不齐,这一句只能出自刑部三十一号。封签初四夜里贴的,三方押名,到今天没开过。”萧煜道,“你们在京城,从哪里知道对不齐?”
顾彦没答。
“支单上的煜字,这张支单锁在行署证箱,初六以后没出过荆州。候选皇子,七寸夹板,这两句是今天申时三刻才从附单背面揭下来的。”萧煜转向裴文正,“裴公,通政司收文是哪天?”
裴文正把封条转过来,冲着三司案:“五月初十,午时,通政司收讫。”
堂里没人出声。
赵济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方:“初十写好的奏本,写着十三日才揭开的字。”
温迟把奏本拿到灯下,一行一行推过去。“一个人写的,一回磨的墨,没有挖补。”他道,“写本的人笔以前,就知道附单上有什么。”
常胜腹诽:考卷还没发,标准答案在群里传了三天。出题组,建议自查。
顾彦跪了下去:“殿下,下官只管递本念本。奏本出自吏部陈侍郎府上誊写,下官……”
“你不用认罪。”萧煜道,“言官奏事,有据无罪,铁律第二章写着。孤要的是据。”
他转向蒋照:“记。联名二十九人,每人十日内具结,写明所奏何事,得自何人,何时何地。不肯具结的,名字从奏本上划掉,划掉这件事也入档。写了出处的,出处查到谁,三司问谁。凭空捏造的,照诬告同罪加一等。”
霍守岳在绳外嚷起来:“殿下这是堵言路!”
“言路孤不堵。”萧煜道,“这道本,孤让它走完。御前议,朝会议,六部议,都照律议。太子身份该不该重核,从今天起算公议。谁都能,了押名,押了名就拿证。”
裴文正走近一步,压低嗓门:“殿下,这一句写进档,就是本朝头一回,把储君身份摆上公议。”
“摆到案上,总好过藏在袖子里。”萧煜道,“藏在袖子里的,今天已经坐船送来一个孩子。”
顾彦跪着没起:“殿下,调兵之令……”
“父皇给的差事,父皇来收。”萧煜道,“孤不自己交,你们也收不走。本子到了御前,父皇准了,孤当天交虎符。没准之前,关将军的兵照旧护人护路。”
关猛抱拳:“末将听令。”
萧成坐在三司案侧,这回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拿过笔,在御史台抄档的末尾押了名。
常胜腹诽:宗室代表终于学会了先签字再话。进步是有的,就是慢了点。
头人里最前头的老人站起来,用南疆话问了一句。孟平川翻道:“他问,汉人的官要查太子是谁,太子自己还给他们磨墨?”
“磨墨的是蒋照。”萧煜道,“孤只管签字。”
绳外有人笑出声,这回没人去捅他。
蒋照抄完第一份,温迟翻到奏本末页,去对联名的笔迹。二十九个名字挤在两页纸上,领衔吏部左侍郎陈光明,往下是礼部、光禄寺、鸿胪寺,一路排到翰林院。
蒋照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二十八个,停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温迟道。
第二十九个名字离前头空了一格,墨色要新一些。
“东宫舍人,杨秋水。”
常胜攥紧了手里的证袋。
杨秋水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字,笔路端正。蒋照念出来,嗓子发干:
“奉旨联署,以验东宫。”
萧煜看着这一行。右手搁在案上,没收回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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