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戌时初。
钥六渡口排了三十七户人家。
每户面前放着一包药,药包外缠着旧麻线,纸角盖有圆环燕字印。
萧煜坐在验药案后,章述、林师师、温迟分列左右。
“名字,住处,取药日期。”萧煜道,“一项不漏。”
蒋照提笔记录。
第一户是个白发老妇,怀里抱着油布包,站在案前迟迟不肯松手。
“药是钥六发的?”萧煜问。
老妇点头:“说是殿下下的令。”
“吃过几回?”
“三回。”
“谁吃?”
“老身和孙儿。”
章述拆开药包,取出一小撮川乌,放进白瓷盘。
“药材受潮,炮制不足。”章述道,“老人不能再用,孩子也停掉。”
萧煜指向后方药车:“拿官仓药换。按原数给,不少一钱。”
老妇抬头:“官仓药,也要钱?”
“不要。”萧煜道,“你交假令散药的包,孤给你正药。”
老妇攥着药包的手松开了。
林师师接过旧包,封签入箱。章述从药车取出两包新药,分别写上姓名和用法。
老妇接药时,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殿下若不收旧药,老身也能拿着回去。”
“药吃进肚子,账就落在人命上。”萧煜道,“孤收药,是要查谁把东西送到你家门口。”
老妇低头按了手印,抱药走出三司圈。
第二户、第三户接着上前。
开始时,寨民只肯交出药包,不肯报送药的人。到了第十户,那个手脚发麻的孩子被章述按住腕口,当场换方服药,孩子的手指慢慢能握住木勺。
孩子父亲把黄纸放到案上。
“这是送药的人给的。”
蒋照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行:
“钥六领药,照霍煜令。”
“服后无效,勿往官门。”
温迟拿过纸,对着灯看了看:“第二行是后添的。纸上原本只有一行。”
“谁添的?”萧煜问。
“同一人,换了墨。”
萧煜让蒋照把纸送进证箱。
孩子父亲站在案前没走:“殿下,送药的人说,药是落日谷出来的。钥六只是接货。”
“接货的人已经登记。”萧煜道,“送货的人也会登记。”
“他们说,钥七还在发。”
萧煜抬眼:“钥七给谁发?”
“寨里的壮丁,谷里的药师,还有守库的人。”
一句话落下,岸边的人齐齐转头。
霍平站在库门边,手指按住腰间铜钥。
“钥七的粮路,也在这里?”萧煜问赵济。
赵济摊开水路簿:“钥七每年腊月接船,次年二月停船。三十七年,账上记着补给两千两百九十四石,去向只有一句,转落日谷。”
“钥六的人吃了多少?”
“实支四百三十八石一年。”
“剩下的呢?”
赵济看向霍平:“账上没写。”
钥六守卫中有人抬头。
“粮是给守库人的。”一个年轻守卫道,“谷里的人凭什么拿?”
库门里传出几声咳嗽。
霍平沉着脸:“闭嘴。”
年轻守卫却往前走了一步:“咱们一年领二十八石八斗,十二个人吃不完。剩下的都是霍家长老派人来取。取走以后送去哪儿,咱们也没见过。”
霍平转身:“你要拆自家门?”
“门里连灶火都断了,守的还是谁家的门?”
旁边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萧煜没有插话,等他们说完,才让蒋照记下原话。
霍平走到案前:“殿下,钥七不归我管。”
“孤知道。”萧煜道,“所以孤不让你替钥七登记。”
他拿出一张新抄的粮账,递给蒋照。
“把钥七三十七年领粮数贴到渡口。再把官仓断供文书送过去。”
霍平抬头:“殿下要断钥七的粮?”
“官仓只供入册守卫。”萧煜道,“钥七不登记,不验账,不领官粮。谁想吃,拿自己的粮去吃。”
“守库派不会服。”
“孤没让他们服。”萧煜道,“孤只按他们自己立的规矩办。”
蒋照带人把告示贴上木牌。
告示写得很短。
钥七未登记前,官仓停供。
三十七年领粮账,逐年公开。
愿登记者,带钥、账、本人手印到钥六报到。
岸边有人笑出声。
“殿下不攻库门?”
萧煜看向库门:“门里的人还没饿到动手。孤替他们砸门,反倒替他们找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常胜站在后侧,低声道:“殿下是让他们自己算账。”
“账能算清,人就会开门。”萧煜道。
夜里,官粮船从钥六离岸。
周奕押第一船,船上装着米、盐和太医院药材。第二船跟在后方,载着换药所需的空箱。
子时一刻,船过芦苇湾。
周奕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弩。粮袋堆在船舱两侧,几名兵卒故意坐在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