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巳时初。钥六渡口。
船还没靠岸,岸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腰间挂着铜钥,身后跟着七八个守卫。再往后,是一拨拨扶老携幼的寨民,手里攥着油纸包。
关猛的兵卒上岸扎营,寨民没散,还往前挤。
“官爷。”有人喊,“太子爷赐的药,什么时候再发?”
蒋照立起登记牌,回头看萧煜。
萧煜没下船,站在船头:“谁说孤赐药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令上写的啊。”有人举起黄纸,“霍煜令,散南疆各寨。我们都领到了。”
“领了多少?”
“家家都有。”那人道,“前儿钥六守库的分下来的,说是太子爷旧名施药,济世救人。我家老娘腿疼二十年,吃了三回,能下地了。”
后头有人附和:“我儿子夜里咳,吃了两回,不咳了。”
“我爹的眼睛,吃了也亮了些。”
萧煜没接话,转向林师师:“你听见了?”
林师师点头,从船舱里取出一只木匣,当众启封。匣底贴着薄纸,她念出来:“霍煜令,散南疆各寨。景泰二十七年封存药材,黔中岑家寨,六两。五月十二启封,已发出。”
念完,她把匣子举高:“钥五库底翻出十七个空匣,封签上都写着这句。”
岸上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领到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萧煜问。
“钥六守库的给的。”有人答,“说是上头下的令。”
萧煜看向打头的汉子:“你是钥六守卫?”
汉子点头,上前行礼:“下官霍平,钥六守卫。殿下,药确实是下官分下去的,但令不是下官写的。五月十三夜里,有船停在渡口,送来十七包药,每包六两,附着霍煜令。下官以为是……是殿下的意思。”
“孤的意思?”萧煜道,“孤什么时候叫你散药了?”
霍平低下头:“下官不知。但令上写着霍煜,下官以为……”
“以为霍煜就是孤?”
霍平不吭声了。
萧煜从船上下来,走到登记案前,没往前走。
“霍煜是孤的宫前登记名,止于宫门。”他道,“这两个字在宗牒上挂着,在告示上贴着,在三司案前摆着。谁都能看,谁都能抄,但用这个名义做的事,不是孤做的。”
岸上的人听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药领了,吃了,现在收不回来。”萧煜道,“但从今天起,孤立一条规矩:往后南疆药材,产地、炮制年份、封印、经手人四项分开核对,三司见证。未经验封的药,入口即追责。”
蒋照落笔,晏青、卫衡、裴文正依次押名。
寨民里有人小声嘀咕:“太子爷这是不认账了?”
萧煜听见了,没回头:“孤认账。但账得分清楚。药是真的,孤验;药是假的,孤也验。验完了,再说是谁的账。”
他转向章述:“章太医,你随行南下,就是为了验药。从今天起,寨民领到的药,逐包开验。”
章述抱着药箱上前,当众打开。里头摆着太医院历年落日谷进药的方子底册。
“下官遵命。”
午时,钥六库房后堂。
章述把十七包药摆在案上,逐包拆封。
林师师在旁边看,温迟拿镊子挑起药材,逐味辨认。
“乌头、附子、川乌。”温迟念,“都是热性药,主治寒症、疼痛。”
“炮制呢?”章述问。
“附子炮制到位,乌头也炮过。”温迟道,“但川乌炮制不够,生物碱残留多。”
章述的手停住了:“川乌毒性最大,炮制不到位,吃多了会麻痹神经。”
林师师翻开《南疆药录》誊本,指着其中一页:“落日谷原方里,川乌要炮三次,每次用椿木灰拌。这批药,椿木灰的味道很淡。”
“炮制偷工了。”温迟道。
章述把药包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黔中岑家寨,龙九。”
“龙九?”林师师抬头,“钥三登记的那个?”
“对。”章述道,“他报的师承是苏氏,钥外。”
“记下来。”萧煜站在门槛外三步,没进门,“龙九的药,炮制不到位。这一条,入霍煜令案。”
蒋照落笔。
未时初,钥六渡口。
寨民陆续把领到的药交上来,章述逐包验,林师师登记。
验到第八包时,林师师停住了。
“殿下。”她道,“有三家的孩子,吃药后夜里手脚发麻,握不住东西。”
萧煜走过去:“带过来。”
三个孩子被家人领到案前,都是七八岁。萧煜蹲下去,拉起其中一个孩子的手,看了看手心。
“握拳。”
孩子握了,手指弯得很慢,握到一半就抖。
萧煜松开他的手,起身看章述:“这症状,你见过?”
章述翻开药箱里的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太医院值房簿抄底。娘娘服药后,记录是‘两手握不住碗,脚下站不起来’。”
岸上的人听见这句,往后退了一步。
“娘娘当年喝的药,跟这批药是一个路数?”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