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没被他那一声吓退。
他也站了起来,正要再答,朱载坖先伸手按了按嘉靖,另一只手在桌沿轻轻一扫。
那圈看不见的波纹散了。
酒楼的嘈杂声一齐涌了回来。
海瑞侧过脸,望见周围的人一直坐在那里说笑。
方才有这么吵么?
他只顾同年长者说话,竟连旁桌在说些什么都没留意。
再转回来,年轻人已扶着年长者往门外走。
年长者脸上的怒气未消,被拉出两步还回头看他。
朱载坖神色温和,朝海瑞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你方才的话,我们听见了。”
说罢,他手上一带,嘉靖终究跟着出了酒楼。
海瑞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坐回去。
走到街上,酒楼的声响被抛在身后。
嘉靖甩开儿子的手,整了整袖口,走出几步又停下:“这厮真是牙尖嘴利!”
嘉靖骂完,犹嫌不解气,甩着袖子往前走。
朱载坖落后半步,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嘉靖走出几步,突然回头。
朱载坖来不及收起笑,便被逮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嘉靖眯起眼,“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说那些话?”
朱载坖立刻板起脸:“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嘉靖盯了他一会儿,越发觉得不对。
“既然不知道,好端端的,你为何非要让朕来这酒楼?”
这趟出宫,改头换面的是儿子,故意引话题的也是儿子,唯独挨了一通数落的是他自己。
嘉靖越想越觉得,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朱载坖神色不变:“儿臣只是建议,是父皇自己忍不住,非要来瞧瞧的。”
嘉靖张了张口,没能驳回去。
他当时确实想亲耳听一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官究竟敢说些什么。
如今听见了,心里不痛快,又怪不得儿子。
他索性将手往背后一负:“少得意。朕不过是念他有些见识,才容他把话说完。”
朱载坖点头称是。
西苑在紫禁城西,嘉靖这些年住惯了这里。
自嘉靖二十一年那场宫变后,他便搬来西苑,不再回大内起居。
外头的人看他久不临朝,常将不见朝臣与不问政事混作一谈。
可内阁拟好票,送到司礼监,再到御案前等他的意思,少了哪一道,大明的政令都走不下去。
嘉靖回到宫里,已经恢复了模样。
走进西苑门,等殿门一关,
嘉靖连外袍都没换,就拉着朱载坖坐到近前。
“先别走。你教朕的行气法,朕这几日照做了。每日静坐,气从小腹起,循着你说的路数走一遍,原先细得几乎捉不住,如今却壮了不少。”
朱载坖起先还带着笑,听到后来,笑意慢慢收敛。
他当初教父皇时,只盼这法门先养好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