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口被封到后半夜。
警戒带绕过冬青,绕过那块写着“救援”的混凝土,也绕过已经变灰的夜游屏幕。屏幕断电后,玻璃面上还残着一层潮雾,倒映出旧井架的黑影,像一只没有合上的眼。
韩麒没有让人回游客中心大厅。
取证组把临时工作台搭在旧灯房里。
那地方比游客中心冷。墙上的白漆被煤尘吃得发黄,灯架空槽一排排露着,编号被手摸过的地方发亮。407、417、423三个空位旁边重新贴上证物标记,纸签在冷风里轻轻抖。
417的取证箱放在工作台中央。
灯已经不亮。
可箱底那一道黄痕还在,像刚被压过的草。
韩麒把手套扔进废弃袋里,换了一副新的。
“现在只做时序。”
他看向所有人。
“谁也不许把时间差写成人员状态。谁写错,谁重新做笔录。”
许照微把电脑接上离线硬盘。
“目前有四组材料。”
她把屏幕投到旧灯房白墙上。
第一组:
调度救援记录。
第二组:
灯房手册和灯芯、电池登记。
第三组:
小腰门封堵资料。
第四组:
qb-49文件夹内音频元数据。
四组材料先并排,不互相补成结论。
吴女士坐在门边,膝上放着证件袋。她没有靠近工作台,也没有看417。
马秀兰也来了。
老太太披着一件旧棉衣,手里攥着布袋。她原本不该进取证区,韩麒让人给她单独划了一把椅子。
她说:“我只认我记得的账,不认谁回没回。”
韩麒点头。
“就按这个说。”
刘顺德站在灯架旁,手指离417的空槽很近,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陆沉问他:“封井以前,你最后一次看见417是什么时候?”
刘顺德盯着空槽。
“不是看见灯。”
“是什么?”
“看见电池格。”
许照微停下敲键。
刘顺德慢慢说:“417那晚换过电池。正式一班下井前,我给它换的。后来透水,灯房乱了,救援队来借灯,临时取走了423。到停铃以后,灯房手册上要写未归。407、417、423都没回来。”
韩麒问:“停铃是什么时间?”
“灯房钟停在三点一刻。”
许照微抬头。
“官方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三点十二分。”
刘顺德摇头。
“灯房钟慢三分钟。”
旧灯房里静了一下。
韩麒问:“谁校过?”
“每天早班校。那天是我校的。”刘顺德说,“灯房钟慢,不是那晚才慢。一直慢三分钟,大家都知道。下井点名看调度室钟,灯房钟只记灯。”
许照微立刻新增一列。
灯房钟校差:
慢三分钟,待核。
蒋成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差。
“刘师傅,这种口述只能作为线索。没有校时记录的话,不能直接修正官方时间。”
韩麒说:“他说的是线索,你说的是限制,都记。”
蒋成闭上嘴。
白瓷坐在旧灯房门槛上。
她没有进屋。
黑马灯放在她脚边,火苗很小。她一直听着墙上的空槽,像那一排没有灯的铁架还在走气。
陆沉问她:“听见什么?”
白瓷说:“不是铃。”
“是什么?”
“有人把铃停了以后,还在数灯。”
刘顺德的肩膀抖了一下。
韩麒看向他。
老人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停铃以后,救援没有立刻停。”
许照微把官方救援记录打开。
事故后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二分。
调度最后通话:
井下水位上涨,回风侧信号不稳。
三点十三分。
调度备注:
主通话中断。
三点十五分。
现场处置:
井口封控,等待上级指令。
三点十六分以后,是大片空白。
直到四点零二分。
状态变更:
救援转入安全评估。
韩麒盯着那一段空白。
“空了四十六分钟。”
许照微说:“如果按刘师傅说的灯房钟慢三分钟,灯房手册的四点前后,折回调度时间约四点零三。和四点零二只差一分钟。”
陆沉看着屏幕。
“不要急着对齐。”
韩麒点头。
“只写存在时间空段。”
许照微把官方记录、灯房手册和时钟偏差放到同一页。
时间轴上出现一条灰线。
三点十五到四点零二。
四十七分钟。
那条灰线刚拉出来,工作台上的417取证箱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灯亮。
像旧金属受冷,发出一点短促的缩声。
所有人都看过去。
韩麒抬手。
“不解读。记录声响。”
白瓷看着取证箱,声音很轻。
“它不认空白。”
陆沉问:“它认什么?”
“认谁还在写。”
许照微的手停住。
她把qb-49文件夹调出来。
音频文件仍然没有播放,只显示元数据。
文件名:
外包三队家属沟通口径。
时长:
四十七分钟零九秒。
创建时间:
事故后第五十一天凌晨四点零一分。
修改时间:
事故后第五十一天四点零二分。
韩麒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为什么沟通口径要在凌晨四点录?”
蒋成立刻说:“创建时间可能是资料导入系统的时间,不代表录制时间。”
许照微说:“对,所以还要查原始文件头、设备号和转码链。”
她把音频属性展开。
录制设备一栏是空的。
转码软件:
归档助手1.7。
备注字段:
情绪安抚话术,封井前口径。
“封井前”三个字一出来,刘顺德猛地抬头。
“封井前?”
韩麒看向蒋成。
蒋成脸上的汗又出来了。
“这可能是后期整理人写的标签。”
陆沉说:“标签也要有来源。”
他看着那行备注。
“封井前,是指主井封控前,还是小腰门封堵前?”
没人答。
马秀兰忽然说:“那年有人让家属先签安静书。”
吴女士抬眼。
“什么安静书?”
马秀兰嘴唇抿了抿。
“不是正式名字。我们私下这么叫。上面写家属已经知道处置进展,承诺等统一通知,不在井口聚集。没写抚恤,也没写人回不回。”
韩麒问:“你见过?”
“见过一摞。”马秀兰说,“赵德发拿来问我有没有外包队家属名单。我说名单在劳务账里,不在票证室。他骂我多事。”
吴女士的手指一点点扣紧证件袋。
陆沉看她。
“这也不是签收。”
吴女士声音发哑。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我妈是不是在那四十七分钟里,被人叫去听话了。”
韩麒说:“目前只能查有没有这份材料。”
“查。”吴女士说。
她没有哭。
“但不要替她签。”
许照微把“安静书”记成:
家属告知或等候承诺类材料,民间称呼,待核。
不得作为抚恤签收或人员确认。
马秀兰看着那行字,慢慢点头。
“这样写对。”
外面风大了一点。
旧灯房门框吱呀一声。
白瓷忽然站起来。
“不是门。”
韩麒看向她。
“哪里?”
白瓷走到灯架左侧,停在墙角一只铁皮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