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安定湖湘
三、彻夜长谈,李学士进献安湘之策
晚餐还算周正,现杀鸡鸭,时令菜蔬,还有米酒,看来严氏是倾其所有招待他这位贵客。晚饭过后,李云博起身告辞。周行逢道:“岫南贤弟,你我二人久不相会,今日你屈尊来访,自然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况且,我早就想前往瑶池登门讨教,只是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今儿这个机会难得,你怎么能走就走呢?”
李云博道:“弟本来就是送货长沙顺道探望,看见兄台一切都好,已经心满意足。怎么好意思再添麻烦呢?”
周行逢不悦道:“岫南你什么话,这就见外了!这家虽然简陋,可留你住的地方还是有的。其实,我这心里有一肚子委屈,还真想找个知心人聊聊。你不请自来,真是天大喜事。看来我们心意相通啊!”
李云博又推辞一阵,最后还是同意了。两人洗漱完毕,就在厢房的客屋里饮茶叙旧,渐渐地聊开了。
只听周行逢道:“岫南贤弟,看见你屈尊来访,我知道,我有救了,长沙有救了,整个湖湘大地有救了。”
“周将军为何如此抬举我?”李云博一愣,疑惑道,“此话怎讲?烦请兄台明白些。”
“这怎么是抬举,我老周是真的盼来了救星。只是,一言难尽啊……”周行逢叹了口气,继续道,“自从大破南唐之后,原以为复国大业指日可待。可谁又没想到,一夜之间,潭朗战火重燃,你攻我伐战事不断,平白无故争来斗去。这样下去,迟早又会两败俱伤,为他国渔利。几年努力,只怕又要付之东流啊!”
“将军忧心国事,真乃湘人之福啊!”李云博叹道,“这兄弟争国祸起萧墙,才过去几年啊,怎么也不能重演!内忧外患,将军的日子不好过啊!”
周行逢道:“何止不好过,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李云博道:“那你把情况详细,弟替你分析分析。”
“我就等你这句话!你不,我也要开口了!”周行逢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神情。他低下头理了理思绪,然后抬起头,介绍起这段时间里,潭州朗州之间的恩恩怨怨来。这些情况,李云博大都了解,只是有些细节和角度略有不同。末了,周行逢道:“本来,何敬真谋反,诛之即可,没想到刘言如此耿耿于怀,居然公然与潭州决裂。而王逵也逞强斗狠、不顾大局,我怎么劝也不听,偏偏要攻打朗州。打是打下来了,耗费了多少财力物力,双方死伤多少兄弟?特别是抓了刘言,把他杀了,弄得众将人人自危,离心离德。这人心一下子散了,想要再聚拢,比登天还难啊!人心不齐,各自为政,长此下去,不然内耗殆尽,迟早成为他人囊中之物。”
李云博道:“兄台所言甚是!这人心一散,要想聚拢,几乎不可能。王逵将军这件事做得的确有些过火,无论怎样,他刘言是北方朝廷册封的湖湘之主,而且你们众人拥戴他在先,朝廷册封在后。你跑过去攻打他,就是以下犯上,而置他于死地,就是谋权篡位,都是大逆不道不得人心的。”
“你这话,切中要害啊!”周行逢点点头,又心事重重地道,“何敬真死了,刘言死了,张倣、朱全琇也死了,原朗州十多位主要将领一下子去了四位,还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唉,也不定,下一个就是我老周啊!”
李云博惊道:“兄台何出此言?”
周行逢道:“贤弟啊,你不知道,王逵他现在虽然身居朗州,可心里啊,时刻惦记着长沙。我怀疑,他是不放心我了。这猜疑久了,若有一两个人从中挑唆,十有八九就会当真。告诉你吧,昨日他派特使过来,是要和我调防,他来长沙,我去朗州,这不是将军国要事当儿戏瞎折腾吗?我竭尽全力维护大局,搞好团结,可是,唉……我正为此事烦恼,还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岫南贤弟,对此,你有何妙策?”
“兄台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有性命之虞了。”李云博笑道,“弟怕的是,你现在的想法,和不久前的王逵一样。王逵觉得自己不比刘言差,而你很可能觉得自己不比王逵差。他可以做湖湘之主,你为什么不行?这和北方朝廷梁唐晋汉周的取代更迭,如出一辙。这种一旦兵权在握,个人私心权欲就极度膨胀的野心,正是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的根源。如此周而复始,不断取代,何时是个尽头?因此,抑制私心,别让权欲膨胀生出野心,是保全自己的灵丹妙药。”
周行逢道:“岫南,我对王将军忠心耿耿,这个你放心,我老周绝不会以下犯上。”
李云博道:“这个,我相信。但是,兄台只看到内部症结,没有看透造成这一局面的真正原因,是外人故意设局。”
周行逢神色严峻,似乎一头雾水:“外人故意设局?周某愿闻其详。”
李云博站端起茶盏起来,踱了几步道:“年初,北周朝廷人事安排的深意,你认真琢磨过没有?”
“这个,我没深究过。”周行逢回应了一声,又问道,“朝廷任命有何深意?”
李云博道:“弟帮你分析一下。朝廷任命刘言为武平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节制武安、靖江等镇的军事,是名义上的湖湘之主;王逵为武安军节度使,驻长沙,何敬真为靖江军节度使,你周行逢为武安行军司马。这个安排,看似有主有次,其实玄机很多。首先,让毫无实权的刘言做湖湘之主,而且治所远在朗州,根本驾驭不了其他势力,会导致州县不听节制,一盘散沙。其次,朗人中,最具实力的是靖江军,也就是王逵和你周行逢领导的旧部,让你们坐镇湖湘中心潭州,这个尾巴肯定会不断长大,甚至超过刘言的实力。再次,给素有战功的何敬真一个静江节度使的虚衔,连个脚的地方都没有,不仅让他内心不满,也让其他有战功而且占据州县的将领生出攀比之心,进而割据一方。因此,这个任命一出来,何敬真、朱全琇就不服,带头谋反;虽然你们及时解决了他们,可潭朗之间的裂痕公开了,这时候王逵犯傻了,为了几句威胁的话兴师动众,一举将刘言灭了,虽然胜利了,可是损兵折将实力大损。接下来,还不知谁会野心膨胀,挑起战争……其实,这一切都是朝廷有意安排的。他们就是想看到湖湘大乱,等到你们内力耗尽时机成熟,轻而易举将湖湘收入囊中。”
周行逢若有所思将信将疑:“这是故意安排的?那你,怎样安排才更妥帖呢?”
李云博道:“如若真正想让长沙复国,就该恢复长沙府,将政治军事中心迁过来,最多册封一个节度使就足够了。其余诸地,仅置州县,委任刺史、县令,负责经济及民生要事,不插手军务。在战略要地派驻军队,建立行营或者边关,只负责保卫疆土,不插手地方事务。军政分开,就能避免军镇割据,防止尾大不掉。朝廷在湖湘设置三个节度使,就是让我们互相争斗消耗下去,直至羸弱无比,任其拿捏。你想想,当初马楚亡国之祸,不正是国内设了三个节度使吗?马希萼不当武平军节度使,他有实力和长沙抗衡吗?”
周行逢恍然而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你继续。”
李云博继续道:“北周皇帝郭威,是个了不起的皇帝啊。他的每一步棋,都经过深思熟虑的,看似平常,实则处处玄机。他要一统天下,就得处处布局,帮这个打那个,都是有用意的。如今北方还没统一,北汉联手辽国,天天跟他闹事,他不得不把主要力量放在北边,还腾不出手处理南边的麻烦,所以只能使用外交手段,看似好心,实则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