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亮得早。东跨院那架葡萄,叶子长得密密实实,风都透不过去,日头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成碎碎的一层。
顾朗和顾衍上课,改到了辰时三刻。陈先生来了一个月,俩孩子的脾气早摸透了。顾衍压根儿不用人催,到点儿自己就坐到小桌前,竹片摆得整整齐齐,等着先生来。
顾朗就不行了,得青禾追着满院子跑。一会儿钻到药圃后头,一会儿爬到石桌底下,最后还得沈玥宁把他从廊柱后头拽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椅子里一塞。
这天陈先生讲着,顾朗在椅子上坐了一炷香工夫就开始扭。先是手指头动,再是脚动,后来整个人趴到桌上,下巴搁在竹片上,伸手指头去戳顾衍的胳膊。
顾衍被他戳得写不成字,偏头看他一眼,把竹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顾朗跟着挪过去,又戳。
陈先生把笔一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顾朗:“顾朗,你把刚才讲的东西念一遍。”
顾朗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指着窗外石榴树上的麻雀:“先生,鸟!”
陈先生顺着他小手指看过去,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他收回目光,看着顾朗那张笑嘻嘻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
“顾朗,你站起来,把刚刚讲的念一遍。”
顾朗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得倒是笔直,可一张嘴又跑偏了,念完之后还补一句,“先生,鸟飞了。”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字,推到顾朗面前:“你把这个字写十遍。”
顾朗接过笔,趴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第二个写一半,抬头看陈先生:“先生,这个字像什么?”
陈先生低头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还没开口,顾朗自己接上了:“像屋顶!”
他把笔一搁,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陈先生看着他晃了又晃,终于放下笔,朝廊下看了一眼。
沈玥宁正坐在廊下缝东西,余光瞅见陈先生那表情,就把针线篮一放,起身走过来。她在廊柱旁边站定,没说话,只看了顾朗一眼。顾朗一对上她的目光,两条腿慢慢停了,从椅子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趴回桌上。
沈玥宁也没出声,转身回廊下,在石凳上坐下,又拿起针线。
陈先生擦了擦额角的汗,接着讲下一句。顾衍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竹片上的字已经描了满满一张纸,工工整整。顾朗趴在桌上,慢腾腾地描,描两笔就抬头看看窗外,要不就拿手指头去够顾衍的竹片。
一堂课上完,陈先生收拾布袋,顾朗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跟前,仰头喊了声“先生”。陈先生低头看他。顾朗伸手从桌上抓起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字纸,举到陈先生眼前:“先生,我写完了。”
陈先生接过去看了看,又低头看看顾朗仰着的小脸,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把字纸折好塞进布袋里,朝廊下的沈玥宁拱了拱手,提着布袋走了。
顾温羡从书房回来的时候,陈先生刚出院门。他在廊下石凳上一坐,顾朗就跑过来扒着他膝盖,仰头喊爹。顾温羡低头一看,这孩子嘴角沾着墨,额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
“今天先生教什么了?”
“天地玄黄。”顾朗说完,又补一句,“先生胡子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