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爹爹的眼神,不对劲。
那平静的目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入宫告捷的亢奋中彻底清醒过来。
父亲那句“可曾提前派人通知陛下或者皇后”,听似平淡,实则重逾千斤。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问话,而是一记直指要害的质问。
她闯进后宫逼迫当今侧妃,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旁人看来,这无异于一场豪赌,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晏很聪明,她知道父亲不是在真的责备她不懂规矩,而是在为她后怕。
怕她行事鲁莽,怕她没有算计周全,怕她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份深沉的关心,远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更让她心头发酸。
她收敛了脸上的娇憨,神色郑重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女儿家的柔软,试图安抚父亲紧绷的神经。
“爹爹,您还不了解女儿吗?”她上前一步,扶住苏安石的手臂,感到那手臂有些僵硬:
“女儿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
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每一步都在女儿的算计之内。”
“算计之内?”苏安石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一丝怒意:
“你把什么算计在内了?
你算计了吕青会如何应对,算计了朝中百官会如何站队,可你算计了人心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苏晏的心上。
“晏儿,为父知道你聪慧,但你可知‘百密一疏’的道理?
你可知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君心?”
苏安石盯着自己的女儿,那双曾看透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心。
“你今日是赌赢了!
得到的结果,确确实实是在你的预估之内。”
此时,一名下人悄无声息地端来茶水,恭敬地奉上。
苏安石看也未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浇不灭他心中的焦灼。
他将空茶盏重重地放在一旁的石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万一呢?”他逼视着苏晏:
“万一陛下今日心情不佳,万一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你的挑衅,万一他认为你一个妇道人家干政乱朝,当场降下雷霆之怒,将你打入天牢!
你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到了那时,你让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燕王怎么办?
让他为了救你,是挥师南下背上谋逆的罪名,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妃身陷囹圄,从此军心动摇?”
“你又让你那尚在襁褓之中,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儿高炽怎么办?
让他这么小就没了母亲,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苏晏的心头。
她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万一”,都是真实存在的、最可怕的可能性。
她今日之举,确实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面对父亲沉痛的责骂,苏晏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圈微微泛红。
直到父亲说完,她才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