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顺着朱雀大街倒灌进东市。
风卷起路边的枯树叶,打在木门框上。
天机阁门外。
房玄龄背靠着土墙。左手死死捂着右边屁股。
疼。钻心的疼。
李世民在两仪殿踹的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他刚才从马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冻硬的烂泥坑里。现在走一步,半边身子都跟着抽搐。
但他不敢抱怨。更不敢回府去上药。
大唐这台庞大的战车刚点着火。就没油了。
国库的底朝天了。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吸进一腔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
肺管子生疼。
他低下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紫红色官袍。
拍掉袖口上蹭的墙灰。把歪斜的乌纱幞头正了正。
他是大唐首相。百官之首。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平日里走在长安街上,六部九卿谁见了他不低头行礼。
现在。
他要走进这家连门漆都掉光的商铺。
去低三下四地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求他借钱。
老脸火辣辣地烧。像被人抡圆了抽了几十个嘴巴子。尊严碎了一地。
但他没得选。没钱,大唐的船就下不了水,高句丽的石头城就炸不开。
房玄龄咬破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抬起那条还在打哆嗦的右腿。跨过门槛。
前厅里光线昏暗。
楚渊陷在黄花梨木太师椅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单衫盖在脸上。
呼吸声平缓。偶尔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呼噜。
旁边红泥小火炉上,铜水壶刚烧开。壶嘴往外呲呲冒着白气。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响。
老黄靠在柜台
房玄龄踮起脚尖。
厚底皮靴踩在青砖上,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八仙桌前。
看着桌上的白瓷茶罐。又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睡觉的人。
大唐宰相弯下老腰。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茶罐盖子。两根手指捏着盖柄,轻拿轻放。
指尖捻起一小撮干茶饼。放进茶盏。
拎起滚烫的铜水壶。
热水冲进白瓷盏。细小的茶沫翻滚上来。热气蒸腾。
房玄龄端起茶盏。走到太师椅旁边。
他没敢叫醒楚渊。
就那么端着滚烫的瓷杯。弓着腰,站在旁边。
半柱香的时间。老腿开始打战。端茶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动不动。
太师椅上的人动了动。
楚渊伸手扯下脸上的灰布衫。揉了揉眼睛。
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眼泪。
他转头。看见房玄龄这副老太监伺候主子的架势。
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起床气顶在脑门上。
“先生醒了?”
房玄龄见他睁眼,立刻把满脸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赶紧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刚冲的热茶。水温正合适。先生润润嗓子。”
楚渊没接。
冷漠的眼神在房玄龄脸上刮过。
“大唐没官让你当了?跑我这来当茶房小厮?”楚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房玄龄干笑两声。把茶盏放在太师椅旁边的矮几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
看见楚渊的两条腿搭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
房玄龄一咬牙。
大唐宰相直接撩起紫红色的袍角。双膝一弯。
“扑通。”
结结实实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两只干枯的手攥成拳头。放在楚渊的小腿肚上。
一上一下。不轻不重地砸了起来。
“先生日夜为大唐操劳天下大计。老朽给您捏捏腿。解解乏。”
楚渊没躲。
他两手反撑在脑后。闭上眼。
“左边点。对,就那块肌肉。使点劲,没吃早饭?”
“哎。好。”
房玄龄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拳头上。老寒腿跪在地上发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边捶,一边试探着开口。
“先生。魏王殿下那船坞。真是一天一个样。”
房玄龄找话说。“那叫蒸汽机的铁疙瘩,冒着白气,把几百斤的铁轮子带得飞转。不用人摇桨,真是鬼斧神工。”
楚渊没吭声。享受着大唐首辅的按摩。
“后院老王的高炉。那火一天十二个时辰没灭过。”
房玄龄嗓音开始发紧。
“一车车的西山煤拉进去。一块块好钢打出来。陌刀一排排地往库房里送。”
“可是……”
房玄龄喉结上下滚动。砸腿的手慢了下来。
“可是户部,真掏不出钱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渊的下巴。
“刘政会在太极宫哭得背过气去。国库里连一文钱都扫不出来了。”
“战马要吃料。火药要买硫磺。大船要上好的楠木。”
“这笔钱。是个填不满的海眼啊。”
房玄龄眼眶红了。“天下能救大唐的。只有先生了。”
楚渊睁开眼。
看着蹲在地上的房玄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