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银、缺粟、缺刀甲……”
朱元璋霍然起身,声震殿梁:
“自今日起,宫中上下,每日一膳;内帑封库,分文不剩——户部持诏直取,不必请示!”
李善长仰头望着天子,仍压着嗓子道:
“陛下……怕是,仍远远不够。”
八十万大军横跨大漠,光是一支偏师一日嚼用,便够养活半个州县。
朱元璋喉头一哽,一时语塞。
可就在这当口,刘三吾越众而出,白发如雪,腰杆却挺得笔直:
“汉国公,老朽力薄,但京郊尚有良田五百亩,仓廪存粟六千石,现银三千两——尽数充作军资!”
话音未落,群臣纷纷解袍撩袖:
“汉国公,寒舍还余良田千亩、纹银千两,朝廷尽可调拨!”
“老夫宅中尚有旧甲三十副、强弓二十张、箭矢五千支,兵部派人来取便是!”
这些素来执笔论道的文人,头一回觉得圣贤所言的‘大道之行’,竟离自己这般近。
这不是寻常征伐——这是汉唐未能毕其功于一役的朔漠伟业!
此战若成,铁蹄踏碎残元余烬,子孙翻史册,必见今日之名!
“陛下!银可筹、粮可捐、器可献,可儿郎们已把性命押在了雁门关外!咱们若还在朝堂上斤斤计较、推诿扯皮,还算什么栋梁?!臣愿披甲执锐,亲赴前线,绝无半句怨言!”
朱元璋眼眶发热,盯着满殿伏身请命的臣工,久久未语。
终于,他牙关一咬,字字如钉:
“不过是个洪武年号罢了!这一回,朕宁可砸烂整个洪武朝的坛坛罐罐,也要把大漠犁个底朝天!”
“立刻发榜!贴遍金陵、凤阳、扬州、杭州——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朕要的不是一时胜仗,是给儿孙挣一个百代无忧的太平乾坤!”
“臣等——肝脑涂地,谨遵圣谕!”
话音落地,六部官员快步退出奉天殿,袍角翻飞。
“眼下该从哪儿下手?”
“刘夫子,您文章写得硬气,速拟一篇檄文投《应天时报》!我华夏何曾怕过几个跳梁胡虏?!”
“咱们这就上街!一文也是心意,一斗也是血性!”
朝野上下,头一回拧成一股绳。
京城街头,霎时间不见一个披甲将军——而那些平日端坐内阁、出入东华门的翰林学士、六部侍郎,竟也挽起袖子,站在茶寮前、城门口、码头边,亲自收捐记账。
朱雄英的名字,三日之间便传遍市井巷陌。
“太孙都提枪上马了,咱还蹲着看热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草原上那几撮鞑子,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一百年了!这群豺狗还想舔着脸重登中原?!”
“几位大人,这是小老儿新打的三百斤麦子,家里留口种就行,全给北边的娃娃们蒸干粮去!”
“还有这包碎银,不值几个钱,但能买十支箭!”
“为了后辈不跪着活,咱十年不吃肉又如何?!”
单是金陵一地,三日募得粮七万石、银二十八万两、布帛三万余匹——数字之巨,连户部老吏都捏着算筹手抖。
更别说,百姓早已将朱雄英视作自家骨血:早先他独闯疫区、配药焚秽,硬是从天花手里抢回整座城的命;如今又跃马出塞,替万民挡在风沙最前端。
全城老少提起“皇储”,眼神里全是盼头。
朝野上下,人人绷紧心弦,事事争分夺秒。
奉天殿内,军报声此起彼伏,几乎未停:
“启奏陛下!四川十八卫已出汉中,三日内抵秦府!”
“急报!湖广二十七卫会合河南十六卫,已渡黄河,直扑晋府!”
“陛下!岭南、闽浙三省水师整装待发,楼船列阵,即日起航,直趋燕府!”
盯着眼前一封封加急战报,老朱的眉头拧得像两股绞紧的铁索,始终没松开过。
英儿,朕把整个江山的气运都押在你身上了。
你千万……不能倒下!
这一仗,注定要刻进青史最烫的那一页。
北起辽东,南抵岭南,近百万明军如潮水般奔涌,朝着九边重镇昼夜兼程、一刻不停。
为的是尚在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孩,为的是尚未降生、连名字都还没取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