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抬眼望着朱元璋,喉结上下一动,终究没开口。
只垂首拱手,声音低而稳:
“上位,人死不能复生,江山社稷,还等着您拿主意。”
他方才反复推演国运卦象——大明气数本该如旭日东升,洪武之后,更将迈入万世未有的鼎盛之局。
可眼下两位储君接连倒下,若再不立新主、稳住朝纲,这天下,怕是要裂成一片血海。
朱元璋浑浊的目光落在刘伯温脸上,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咱知道了。”
君臣二人,再无一语。
……
当夜三更。
刚升任中书舍人的方孝孺拆开一封火漆密信。
信封入手的刹那,他指尖发烫,血脉直冲头顶。
落款处,赫然是朱元璋亲笔朱砂印。
他甚至没细看内容,便已明白——
这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级台阶。
皇帝缺的,不是诏书,是重立太孙的由头。
满城文武,唯余蓝玉还在咬着牙往外奔。
他带着蓝家庄那帮断臂瘸腿的老卒,仍在城外荒山野岭里翻找朱雄英的踪迹。
汤和亲自赶来劝阻,话还没说完,就被蓝玉一声嘶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放屁!我大孙绝不会死!”
在蓝玉眼里,朱雄英才是大明真正的根。
他不服——
那孩子早已站稳了脚跟,朝堂上下熬了多少年,才换来今日局面?
怎会说没就没了?
“周老蔫!”
“在!”
“派人快马回京,告诉国公爷,蓝家军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得令!”
汤和刚想开口,几个老兵已不动声色围上来,伸手架住了他胳膊。
汤和怒目圆睁:“反了?你们认得咱是谁吗?!”
“蓝疯子疯了,你们也跟着一起疯?!”
几名老兵垂着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汤帅,小的们怎敢不认得您……”
“可太孙给过我们命。”
“没有他那一句‘英雄’,咱们早冻死在破庙门口,连条野狗都不如。”
“这份恩,是再生之恩。”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把人找回来。”
汤和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是朱雄英那一声“英雄”,才让这群残兵有了抬头做人的资格。
他望着眼前这些缺了手指、少了半条腿、眼眶空了一只的老卒,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才转向仍在山道上横冲直撞的蓝玉,沉声道:
“蓝玉,你要找太孙,先得把脑子找回来。底下人可以慌,你不能乱——你一乱,所有人白忙活。”
“再想想,若那具尸首不是太孙,明教为何急着烧尸?”
“又为何非要带走他?带去哪?图什么?”
话音未落,蓝玉猛地刹住脚步,眼底那团浑浊的火,忽地劈开一道亮光。
那具尸身,若不是朱雄英,必是明教抛出来的幌子,专为搅乱人心、引人入彀。
明教这般布局,究竟图个什么?
顺着尸身被弃的方位细想,一伙人分明是朝着东北方向亡命奔逃。
京城东北方?
蓝玉与汤和几乎同时心头一震,目光撞在一起,无需开口,彼此都已读懂对方眼底四字——瓜洲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