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三字一出,满堂淮西勋贵齐齐喉头一紧,血色霎时褪尽。
那个杀猪出身的老皇帝,真的回来了。
朱允炆不是朱雄英。
朱雄英一声咳嗽,满朝文武连呼吸都要屏住;而朱允炆那副单薄身板,压不住半句朝议。
朱元璋尚未从丧孙之痛里缓过神,可有些事,拖不得,也等不起。
“英儿……皇爷爷想你啊……”
“是皇爷爷没护住你……唉。”
他不想杀这些一起扛过枪、喝过血的老兄弟。
可江山不是私产,是千钧重担,须得稳稳搁在铁肩上。
更因朱雄英早逝,已悄然改写了朱元璋对权柄的认知——
这一回,牵扯之广、株连之深,远非史册所载胡蓝二狱可比!
他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躯,心口像被掏空,只剩一片死寂。
可周身杀气,却如寒潮漫溢,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
一道道旨意劈头盖脸砸下。
蒋??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秦、晋、燕三位王爷跟前,拱手低语:
“三位殿下,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还请即刻随臣入宫侍奉。”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目光相触,心照不宣。
马皇后身子弱是真,可昨儿还在御膳房亲手擀面,笑骂小黄门手笨——这哪是问安?分明是关门落锁!
可又能如何?
眼前这位老爷子,眼神还亮着,腰杆还硬着,这天下,轮不到他们开口!
朱棡“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嗓音发紧:
“父皇!儿臣与大哥情同手足,母后那边有老三、老四照应便够了,儿臣愿留在信国公府,陪大哥最后一程!”
朱元璋纹丝不动,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你说啥?”
话音未落,目光已钉在朱棡脸上。
朱棡浑身一哆嗦,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儿臣……儿臣这就进宫!侍奉母后!一个时辰不差!”
滴血认亲刚毕,京中诸王,尤其秦、晋、燕三藩,已被无声合围。
亲兵尽数撤换,连朱棡踏出房门几步,身后都缀着三名锦衣卫——连蹲茅房,都有人掐着沙漏记时。
而此时,所有淮西勋贵的目光,全死死钉在病榻上的朱标身上。
若朱标再有个闪失……
淮西班底,就真成冢中枯骨了。
骄兵悍将,本是帝国双刃:君强则为利剑,劈开山河万里;君弱则成毒刃,反噬龙椅本身。
可此刻——
信国公府里的朱标,尚在昏迷。
脸色渐渐泛出铁青,像冻僵的铜钱覆在皮肉上。
伤口边缘已开始溃烂,渗出黄浊脓液,腥气隐隐。
几位太医站在榻前,腿肚子直打颤,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人到了这光景,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朱元璋只低头扫了朱标一眼,喉结滚了滚,没吭声,转身便走出了寝殿。
英儿走了。
如今,标儿也要走了?
几天前他还以为自己真是应天而生的真命天子:一个讨饭的和尚,硬是踩着尸山血海坐上了龙椅;长子沉稳如松,嫡孙更是神采飞扬,眉宇间透着开疆拓土的锐气,活脱脱一副汉武唐宗的模样。
可才过了几日,天就塌了一半。
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接连断两根脊梁。
他脚步沉重地挪到刘伯温跟前,嗓音干裂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军师……是不是咱抢了子孙的福分?”
朱元璋是从泥里爬出来的,街巷里的闲言碎语、庙口道士的胡诌、村头老妪的忌讳,他早年听得多,向来不信。可轮到自家骨肉身上,那些话却像钉子似的,一颗颗往心窝里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