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出身,却是淮西勋贵们争相攀附的“定盘星”。
平日里他不争不抢,可只要他坐在那儿,那些老兄弟就安心,那些旧部属就踏实。
外人眼里,他就是那根看不见、却压得住全场的脊梁骨。
朱雄英听完,只笑着点头,目光温润地落在李善长脸上:
“记得李相国今年整六十五了吧?”
“若肯再撑一阵子,等恩科放榜、新人入朝,您便荣归故里,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话音刚落,李善长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这个看着尚带稚气的太孙,竟轻轻巧巧抛来一道退仕令。
这不是商量,是点将。
他原对朱雄英颇有几分赏识,可此刻才明白,这赏识底下,压着的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分量。
他忽然醒过神来——自己正是朱雄英口中“结党营私”的活靶子。
若不动他,新政就立不住威信;
若动他,又得留足体面。
所以朱雄英才笑得那样从容,话才说得那样熨帖。
李善长脊背一凉,随即又缓缓挺直了腰。
他懂了:这不是赶人出门,是递来一架软梯。
若连这梯子都踩不稳,往后,怕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他后颈微微发麻,却没让半分慌乱浮上脸。
朱雄英这一击,正正打在命门上。
李善长不敢细想——
这话,究竟是少年锋芒所至,还是老爷子早已默许?
他抬眼扫过爷孙二人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
忽觉自己半生权柄,竟在这片刻之间,悄然松动。
谁又能料到,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老臣确已六十有五,光阴如箭,恍然如梦……”
他朗声一笑,拱手垂目,“那就依太孙之言,待恩科尘埃落定,臣便解印归田。”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告退,步子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你小子哪来的胆子去招惹他?那人滑得像条泥鳅,你伸手一碰,他反口就咬,牙尖嘴利得很!”
“可有皇爷爷您坐镇啊!只要您还肯替我撑腰,就算他是条毒蛇,也休想朝我吐信子!”
朱雄英话音刚落,喉头一滚,长长吁出一口气。
“皇爷爷,您知道我为啥非得把蓝家庄那批火药翻个底朝天?真不是瞎折腾——是心里不托底啊。”
“眼下大明的江山,明面上姓朱;可暗地里,早被那些穿紫袍、戴乌纱的‘自己人’瓜分得七零八落。”
“如今这朝廷,表面是一张桌,底下怕是裂成了好几块案板。”
“若再不下狠手清一清,迟早烂成一滩招苍蝇的臭肉!”
朱雄英近来越琢磨越觉棘手,手里攥着刀,却迟迟不敢劈下去。
整肃几个大臣容易,可他们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姻亲党羽,若剪不断理还乱,哪天就顺着血脉反扑上来,一口咬住你的咽喉。
这事,前所未有,半点马虎不得。
稍一走神,毒牙就已抵在掌心——
到时候流的血,可不止是几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