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府上,门客挤得水泄不通。
除了淮西旧部,还有不少文官幕僚,全是李善长一手提携、破格拔擢起来的。
他们口口称他为“先生”,敬重如师。
听说李善长要辞官归乡,众人顿时坐不住了。
他这一走,等于断了半条臂膀。
上回这般山摇地动,还是胡惟庸被关进诏狱那会儿。
如今连这最后一把遮雨伞也要收走,底下人心里直发毛。
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李相才刚过耳顺之年,怎就急着告老?是真要回乡养老,还是有人逼他退场?”
“李相若真走了,咱们可就彻底没了倚仗,往后怎么办?”
“没人罩着了,这时候更得把事情掰扯清楚,不能稀里糊涂挨收拾!”
“莫非是嫌咱们手脚太勤,觉着碍眼了?不如联名递本子,探探圣上心意?”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嘴上说得热闹,不是嫌这不妥,就是道那不行,偏偏没人戳破要害——
辞官这种事,哪是拍拍脑袋就能定下来的?
若没人背后推一把、点一盏灯,怎会突然冒出这念头?
李善长向来擅于拿捏权柄,又岂肯轻易撒手?
可满堂门客浑然不觉,还争着抢着出主意,仿佛自己真能左右大局。
李善长压根懒得听这些聒噪。
他比谁都看得透亮:
这群人,根本斗不过那只初生的小老虎。
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更糟的是,朱元璋冷眼旁观,袖手不动,这场闷声较劲,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可对着朱雄英,他竟连一丝反手之力都没有。
若有半分转圜余地,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李善长清楚自己该何时开口、说什么话。
至于重掌大权?他连想都没想过。
满屋子人里,究竟有几个是锦衣卫安插的钉子,谁也摸不准。
万一真有细作混在其中,他今天吐露的每一字,明天就能原封不动递到朱元璋、甚至朱雄英案头。
对这对爷孙而言,那就是一声号角——战端,就此拉开。
李善长不愿把自己逼到这般难堪境地。
此刻的他,只是低眉顺眼,微微颔首,像一截被风压弯的老竹。
其余的事,他连念头都不愿动一下。
“你们说得都对,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倒是老夫这把年纪,骨头松了、眼花了、心也倦了,再管国务,怕是要误事——不如交到年轻人手里!”
“这几日老夫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天不亮就睁着眼等鸡叫……人老了,毛病全来了。这回辞官归乡,倒真是上位体恤老臣啊!”
“诸位既是同朝为官,也是多年故交,话说到这份上,该拎得清——往后的事,自有朝廷决断,谁也不许私相授意、擅自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