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一边说,一边将部署细细道来。
这一趟,不单要调自家铁甲舰队,还得征用水师主力巨舰,把人、械、料一股脑儿全运过去。
工程之浩大,单靠羽林左卫这点家底,根本撑不起来。
蓝玉听着,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在海上钉一颗铁钉,再一圈圈往外扩成铁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透着股狠劲与活气。
“你真敢这么干?老爷子知道了,非掀了你的屋顶不可!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拥兵自立,自古便是取祸之由。
哪个皇帝能容得下手下私蓄重器、另立营盘?
就连如今的羽林左卫,也是朱元璋亲手赐下的虎符印信。
天子肯给,你才能接;天子不点头,你连伸手的份儿都没有。
朱雄英却这般堂而皇之铺开阵仗——
迟早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养虎谋位。
眼下风平浪静,可火种一旦埋下,就怕有人趁机点火。
前脚刚从朝堂漩涡里抽身,后脚又踩进这摊浑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且不说监国之位尚悬而未决,单这私自屯兵、跨海筑垒之举,已是赤裸裸的逼宫前奏。
老朱最忌讳什么?就是有人把手伸过龙椅去。
甭管你是亲孙子还是托孤重臣,在他眼里,逾矩就是逾矩。
“怕什么?压根不是什么烫手山芋。再说,打从起头我就没惦记过那把龙椅——当皇帝?太小了。幕后执棋、掌局布势,这才叫痛快!”
朱雄英心里装的,从来不是紫宸殿那方寸龙案。
若只争大明一隅,他早歇手了。
他盯的是整片大洋,是岸线之外更远的陆与海。
蓝玉听完,一时怔住,眼神有些发直。
换作旁人讲这话,只会被当成疯话;可出自朱雄英之口,竟奇异地让人信了七分。
越想越离谱,可偏又挑不出错处——就像潮水推着船走,明知不对劲,却拦不住那股势头。
“这话听着新鲜,可事情哪能光靠嘴说?万一中途出岔子,咱们拿什么兜底?”
“我可提前把话撂这儿——别以为老爷子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他若真动了收拾你的念头,你连喘气的机会都未必留得住!”
“杀起人来眼皮都不眨,这事儿早不是头一遭。我劝你趁早把心思捋清,免得稀里糊涂撞上刀口,再惹出一堆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蓝玉这话可不是随口吓唬人。
打从欧阳伦那档子事闹开,大伙儿就明显觉出朱元璋的心思在变,越往后越摸不透他到底盘算什么。
这人压根儿不是谁都能拿捏得住的。
连刘伯温都得装死遁走,更别说眼下这风声鹤唳的当口。
朝堂上的水,如今深得连影子都照不见底。
朱元璋绝非昏聩之君。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按兵不动,不过是等着哪只脚踩进泥坑踩得更深些。
等那人栽得够狠、够实,他便一剑斩落,不留余地。
他就像个蹲在江边的老渔翁,竿不动,线不抖,只等鱼自己咬钩。
次日。
朱雄英见到了临安公主。
只见她一身锦绣,举止端严,眉宇间却绷着股不容松懈的劲儿,倒叫朱雄英一时拿不准——这位小姑寻他,究竟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