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句句踩在要害上。
眼前局面虽乱,但若单论事由,没人敢说他们理亏。
只是这般明火执仗地掀桌子,难保不被有心人盯上、嚼碎、再泼一身脏水。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常发于毫末之间。
朱棣坐不住,才星夜兼程赶来,就为当面提个醒:
事做绝了,伤的不只是别人,更是自己立身的根本。
“我只问一句——等应天这摊子收拾干净,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对各路藩王动手?这话,你得给个准信儿。眼下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儿!”
朱棣现身,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檄文。
他此刻毫不避讳地开口,等于把那层薄纸彻底捅破。
此时若还想含糊其辞、留有余地,已毫无可能。
“查与不查,真有那么大分别?若真没亏心事,查也是白查,不查也是清白。”
“反过来说,若有哪处漏了风、出了岔,我不查,难道就能捂住?最后倒霉的,不还是你们?”
“偏在这节骨眼上犯糊涂,倒叫我琢磨不透——你们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难不成真以为,底下埋的腌臜,能捂一辈子不发臭?”
朱雄英说到这儿,语调未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
朱棣望着这个素未深交的大侄子,心头猛地一沉。
那目光扫过来的一瞬,仿佛连他暗室里的密账、地窖里的铁匣、后园土下的青砖,全都无所遁形。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脊梁骨底下窜了上来。
“四叔,旁人暂且不论——单说您自个儿:手里头,可有哪桩事,经不起我细翻细查?若有,趁早抹干净。”
“尤其是您那后园子——鸡鸭鹅养得热闹,可底下垫的那些‘肥’,日日沤着,味儿能好闻到哪儿去?”
朱雄英几乎把话戳到了朱棣眼皮底下。
朱棣面色微变,随即又稳住,眉梢一扬,反倒笑了:“你四叔这辈子经的手,哪件不是刀口舔血?养几只家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这话我撂在这儿——这是最后一次劝你。真要动手,记得提前递个信儿,好让我收拾包袱走人。有些事,你不点破,我也心里有数。”
朱棣一时哑然。
他不知朱雄英究竟摸到了哪一层,更不知对方手里攥着几份底牌。
惊是真惊,可面上早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的皮相。
只略一怔,便如风吹柳枝般自然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不止是想探我的底,更是要掂量掂量我有没有本事掀你的台——真有这能耐,你怕是巴不得拉上旁人,一道把我给摁死。
你是亲四叔,我要真动你,这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还有谁敢站出来替你撑腰?
有些话,确实不能挑明了讲;可有些事,也绝不能说得太轻巧!
朱雄英一而再、三而三地敲打朱棣。
朱棣此时反倒起了几分疑心。
真有几件事,连他自己都捂得严丝合缝,半点风声不透。
偏偏朱雄英却像亲眼瞧见一般,句句踩在要害上。
那……老爷子是不是也早把他的动静摸了个通透?
念头刚起,后颈便是一阵发凉。
这种事,谁能不心头一紧、脊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