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王爷主意已定,便自行决断吧。贫僧失察在先,再跟着同行,反倒碍事。”
姚广孝话音落地,如同合上一扇铁门,咔哒一声,隔断了两人之间所有余地。
他向来不养不听号令的臂膀;可这话出口,其实也是把刀悬在朱棣颈侧——赌他愿不愿为这点旧情,再信自己一回。
朱棣却只垂眸静立,目送姚广孝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再没挽留半句。
此时他的立场,早已无声落定于朱雄英那一边。
他比谁都清楚:朱雄英铺的这条路,稳、准、不留破绽;而姚广孝那套孤注一掷的险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有些事,硬着头皮往前冲,不是胆气,是找死。
如今偏有人递来一条更宽更亮的活路,还替他把沿途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等天赐良机,傻子才松手。
......
朱高炽引着马保跨进中军大帐。
“你就是马保?听说祖上三代跑海,手绘海图摞起来比人还高。海上功夫,到底有几分真章?”朱棣目光直落马保脸上,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却压着分量。
他实在想不通:朱雄英千里迢迢点名要此人,可眼前这汉子粗布短打、肩宽背厚,往人堆里一站,连影子都融得快——既无威势,也无锋芒,凭什么入了太孙的眼?
“回王爷,小人祖辈劈浪二十年,潮信风候、星位罗盘、暗流伏礁,闭着眼都能摸清!”
“远洋虽没亲身去过,但听老船工讲过,西边蛮荒陆地上,确有城邦市集,烟火不绝!”
两人一聊就是整整一天。
马保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抖了出来:怎么辨云识风、如何用星斗校正航向、怎样在无岸可依时靠洋流推船……连修补帆缆的十七种缠法都细细讲了一遍。
朱棣越听越坐直身子,眉头舒展,眼底光亮渐盛。
这人肚子里装的,哪是航海手艺?分明是一整片活的汪洋!
朱雄英究竟是怎么把他从尘堆里一眼挑出来的?
朱棣百思不得其解。
可有一点他笃定无疑——这人,是块埋在泥里的金锭。
想到这儿,他胸口微微发闷:自己眼皮底下晃荡多年的人,竟被朱雄英抢先攥住了手腕。
好在当初三人约法三章,马保归属权写得明明白白。
朱棣心头那点郁结,这才散开些许。
“明日一早,你带三十精锐启程赴应天。泰森已在那儿候着,他会交给你第一道差事。”
“记住——你耳朵只听太孙的话。他不开口,天塌下来也不许动一指头。”
......
同一时刻,各藩王府邸几乎同时收到朱雄英密函。
信上只一句:即刻整军,率队赴应天,共赴远洋之行。
“开什么玩笑?应天乱麻还没理清,这就急着出海?”
“还不明白?太孙这是抽身离局啊!拿远洋当盾牌,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怕不是闯了祸,想借远航躲老头子的板子?”
“可不是嘛!应天已是一锅糊粥,若再把远洋搅成烂摊子,他在老爷子面前,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众人议论纷纷,话里话外,全是揣测与讥诮。
此时谁也没遮掩,索性把心里那点念头全倒出来晾晒。
所有人都认准了一件事:朱雄英这是怕了,慌了,只想远远避开这场风暴——逃,才是眼下最稳妥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