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吧?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莫非又是王爷在背后使绊子,趁这节骨眼儿挖个深坑,就等咱们往里头跳?”
“谁说得准呢?好歹这次没白跑,该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没落空。眼下就瞧老爷子那边够不够硬气了——粮草能不能按时足额运到?那批火药,不是也稳稳当当进了营仓吗?”
朱雄英懒洋洋伸了个腰,眼皮半耷拉着,浑身上下写满散漫,活脱脱一个混日子的闲人模样,轻易就把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线给糊弄过去了。
谁能想到,这位主子爷表面温吞无害,一张嘴却常能扎得人胸口发闷、火气直往上蹿。
没过多久,千户李唐便领着一队亲兵,踏着齐整步子进了中军大帐。
“把眼前的情形说清楚。二十九处寨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扯旗造反!”
“难不成朝廷在西安又动了章程?逼得这些人宁可豁出命去,也要挣脱大明的缰绳?”
“咱们派出去的细作传回的消息,光是聚在寨子里的青壮就过了五万——这阵仗,到底是怎么攒起来的?”
朱雄英坐在帅位上,身子斜倚着椅背,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说话时语调松垮,像在茶馆里听闲话,半点不似统率三军的大帅,倒像街口蹲着嗑瓜子的闲汉,只图问出点实情来讨个便宜。
“此事卑职确不知情。自打入秦府当差起,卑职一直守在侍卫营,从未过问外务。”
“不过坊间确有风声,说这档子事,跟指挥使司的徐胜脱不了干系……”
李唐老老实实,把听来的、查到的、揣摩的,一条条摊开讲给朱雄英听。
朱雄英听到这儿,眉梢微挑,心里已然透亮——八成又是一桩遮遮掩掩的旧案翻新。
可嘴上却带出几分讥诮:“既然是他牵的头,那就请他过来,当面掰扯清楚。我不单要弄明白,这场乱子究竟是哪根线先断的;更得弄清,你们这些人在里头到底担着什么名分、扛着什么干系!”
几句话出口,原本想抽身事外的,全被他一把拽回漩涡中心。
说到末了,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压着火气。
这种事,看似是芝麻粒大的纠纷,真闹起来,能掀翻半座城。
尤其到了这一步,更叫人膈应——
但凡脑子清醒点的,谁敢在这场浑水里捞油水?眼下这二十九处寨子,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硬茬,常年盘踞平原,早就是一股扎扎实实的力气。如今被逼得抱成一团,那股子狠劲儿拧成一股绳,爆出来的力道,足以震塌城墙。
此刻的朱雄英反倒笑了,笑得轻,也冷。
他原以为只是桩寻常骚动,没想到底下竟盘着这么多暗结、这么多算计。
“既然是人做的,就必然留痕。甭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摆着查、暗地里撬、还是软磨硬泡——我只要真相。”
“只给你们一天工夫。到时候交不出我要的东西,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落地,他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既然要刨根问底,眼下就没必要急着调兵遣将。
再说,那二十九处寨子里的汉子,多数连阵图都认不全,更不懂什么兵法韬略——他们走上这条路,不过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卑职倒是打听到些零碎话:那徐胜,早就勾结了一批军屯的头目,打算强占寨民田产,再把人一律编进军户。这么一来,税不用缴,粮也能省下一大截……”
“还不止如此!徐胜在西安,简直横着走——天时地利全攥在他手里,大小事务,全按他那一套蛮横规矩办!”
傅让把打听来的细情,竹筒倒豆子般,一句不漏地报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听完,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散了,只剩一片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