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心里,远比面上看得深。
这群人怎么安顿,他比谁都门儿清。
只是这话,不该由他开口;这活,也轮不到他动手。
他如今,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人。
既如此,何苦抢着出头?
将来若有人揪住尾巴追责,该认错的,自有认错的人。
该担责的,也自有担责的。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他此刻实在不必再费神琢磨。
朱雄英的思路,确实有其道理。
但这件事摊到他们头上,终究还是绕不开几分棘手。
“眼下只看朝廷怎么拿主意。依我看,朝廷想的,怕是跟咱们差不了多少——他们也在盯着咱们,等咱们先迈哪一步!”
这话听着直白,却句句踩在点子上。
......
大明朝廷。
朱元璋把工部、吏部、兵部几位尚书连同各司主事一并召进宫中,围坐议事。
议题就一个:那几万流民,究竟怎么安置?
杀?还是圈起来养着?
这事分量太重,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定下的。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最妥当的法子是什么。
可他偏偏不开口。
谁第一个提“杀”字,谁就得背下这满手血债。
没人愿做这个出头鸟。
打仗杀人,那是军令如山;可如今要对一群赤手空拳、拖家带口的百姓挥刀,跟宰林子里乱窜的野猪可不一样。
真这么干了,史书上怎么写?后人嘴里又怎么传?
满殿人屏息凝神,谁也不肯先碰这烫手山芋。
“拢关战报刚递上来,那伙土匪早不成气候,剿灭只在朝夕。难就难在人数太多——若不一鼓作气扫干净,稍有疏漏,转眼便成燎原之势。诸位爱卿,说说吧,怎么处置?”
“若今日议不出个稳妥章程,流民那边积怨更深,局面只会更难收拾。今日,须得各位同心协力,拿出个实在说法!”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着所有人当场表态。
答案无所谓高明不高明,但谁也别想袖手旁观。
先把大家全拽上同一条船,将来若有闪失,也是众人共担。
哪怕主意平庸些,总好过一人独断、事后被千夫所指。
朱元璋活得比谁都明白——眼前这节骨眼,正用得着这些文武大臣。
就算他们答得磕磕绊绊,也得把该讲的、不该讲的,一句句倒干净。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作响。
可没一个人敢当面驳他半个字。
朱元璋半阖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底下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挡不住火药味。
“按《大明律》,聚众谋逆者,斩立决,毫无回旋余地!”
“五万多人一并料理,首级记功,功劳簿上必浓墨重彩。可细数下来,里头老弱妇孺占去近半,这些人何罪之有?”
“问题就摆在这儿:五万张嘴,到底怎么喂,怎么管?”
“不杀,今年调往陇关的粮秣就得翻倍,少说三十万担。国库现下存粮,不过二十多万石。这点家底,撑不了多久。”
户部报来的数字,冷硬得像块铁。
连年征伐,多地田地荒芜;今年南方又逢大水,圩田尽毁。
仓廪里剩下的那点存粮,已是强弩之末。
若再遭灾,只能向民间征购——这是动摇国本的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