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步出驿站,抬眼看向朱七,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盯死了。人只要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一息,回头出了事,你拿什么补?”
朱七耳中嗡的一响,脊背发紧。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
“属下明白!绝不敢松懈半刻!”
他攥着拳站在廊下,眼睛死死黏在那群使臣身上,坐立难安。
朱雄英回府时,厅中已坐满人。
他没寒暄,径直落座,开门见山:
“今日叫大家来,就为议一件事——眼前这批军屯,到底怎么用?”
“朝廷讲科教强国,可手里的军屯户太多,养着耗粮,闲着生锈。平日不练兵,战时拉不出人!”
“今天,就定个章程——这些人,究竟该怎么调、怎么训、怎么用!”
这些军屯户,平时是种地的农夫,犁田养家,灶台烟火气十足;
一旦边关烽烟起,换身甲胄,就是能挽弓、能持矛的兵。
正因如此,大明才年年拨粮拨饷,养着这支亦兵亦农的队伍。
平日虽不常操演,逢年过节也发些赏银,日子过得不算苦——可太平日久,骨头就软了。
正因如此,一众臣子才甘为大明倾尽心力,更有不少人把最宝贵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上面。
可眼下局势早已今非昔比,朝廷也不再需要这般庞大的人手日日操持、事事躬亲。
既如此,总得拿出个妥当的法子来。
也正为此,朱雄英才将麾下所有谋士尽数召至一处,商议这批人究竟该如何安排。
“依我看,不如干脆放他们出去——既然他们自己都说与咱们牵连不深,那咱们又何必硬留着,日日供着、时时管着?”
“这话倒在理。如今咱们养着这么一大帮人,光是操练就让人筋疲力尽;稍有差池,还得替他们兜底擦屁股,外头谁不知道?”
“可若真把人都遣散了,将来战事一起,谁来披甲上阵?这些人或许算不得精锐,却实实在在是我大明眼下能调得动的人马。剔除干净之后,还有谁肯替朝廷卖命?”
“仗若真打起来,再临时征召,岂不是更费时、更耗力、更伤元气?”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都想把道理掰开揉碎讲透。
“诸位所言,各有分量。依我之见,不妨将他们整编入伍,平日口粮、军饷、器械,全由户部统一拨付。”
“只管操练,不摊农务;而我大明军制,本就该改——人太多,反成负担。真不必一口气凑出几十万、上百万之众!”
如今大明人口尚薄,可现役兵员却已逾百万。
一旦大军出征,动辄三十万将士,背后所需民夫、匠役、转运、屯粮之人,少则数十万,多则近百万。
此弊积久,已成沉疴。
以眼下这个略显乏力的朝廷而言,养着这么多人,终究是笔沉重的亏空。
粮秣、铁料、弓弩、甲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钱粮堆出来的?
朱雄英这番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众人彼此对视,一时竟无人敢先接腔。
这话实在太大胆,也太新鲜。
虽齐聚一堂,本为共商良策,可越听越觉棘手,越想越难落笔。
“可如此一来,每年开销怕是天文数字!”杨士奇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